他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就好像这场荒唐的变故，只是一桩需要重新评估风险的生意。

周建业开口：“承明，两家的情分还在，合作也不是不能继续，但条件要重新谈。”

姜承明看着他：“你想怎么谈？”

周建业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城西项目周家原本承担的垫资比例下调。后续工程款，姜家必须按节点提前支付。”

“第二，南湖那块地，周家要参与。”

许兰茵脸色一变，南湖地块是姜氏明年最重要的项目，位置好，利润高，姜承明原本根本没打算让出去。

周家这时候开口，已经不是要解释，是要补偿。

姜承明沉默很久，声音压得很低：“周总，这不是补偿，这是重新分姜家的盘子。”

周建业淡淡道：“姜总，周家的脸面不值钱？”

会议室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聿白终于开口，“爸。”

周建业看向他。

周聿白抬起眼，语气很平稳：“南湖的事，可以谈。但不用急着今天定。”

他神色淡淡，“城西项目不能停，停了，对两家都不好看。外面盯着的人太多，现在撤资，只会让人觉得周姜两家彻底撕破脸。”

他停了一下，唇角很轻地动了动，却没什么笑意。

“没必要让别人看笑话。”

姜承明看着他，眼底多了几分审视：“聿白，那你的意思是？”

周聿白垂眼，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项目照推，条件重新谈。姜家该给周家的补偿，一样不能少。”

他抬头，看向姜承明，“至于姜星。”

周聿白声音依旧平稳，“她现在情绪不稳定，做出这种事，不代表她真的想清楚了。”

“我可以给她时间，也可以给姜家时间。”他顿了顿，眼底终于有一点极淡的冷意浮出来，“但这件事，总要有一个结果。”

周聿白不是不在意，他是在意得太深，所以才不会在这个时候失控。

周家要的利益，他会要。

姜星，他也不会放手。

——

晚上十点多，门锁响了一声。

姜星坐在客厅地毯上，听见动静，她下意识抬头。

李北望推门进来，他身上还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气，黑色外套搭在臂弯里，低头换鞋。两个人视线短暂地撞了一下，又很快各自移开。

这是他们领证后的第一个晚上，也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在同一个屋檐下。

李北望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电脑，“找工作？”

“嗯。”姜星把屏幕合上。

李北望没再问，姜星也没继续说，于是房间又安静了。

过了几秒，姜星忽然开口：“李北望。”

他停在厨房门口，回头看她，“有事？”

姜星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上，“既然以后暂时住一起，有些事先说清楚。”李北望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四个字。

合租协议。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只觉得离谱。

她怎么这么喜欢写协议？

姜星不管他，拿起笔，就低头开始写。

“第一，未经允许不能进对方房间。”

“第二，不准随便动对方东西。”

“第三，生活用品分开。”

“第四，非必要情况下，不要干涉对方私人生活。”

她写得很认真，李北望靠在厨房门边，手里拿着玻璃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星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李北望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其实他想补充的很多，比如垃圾谁扔，地谁拖，厨房谁收拾。

姜星这种人，一看就不像会过日子的，她大概连扫地把放在哪都不知道，更别说打扫卫生。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压了回去，他想起今天医院的缴费单和那张密码六个零的银行卡。

他现在没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挑剔姜星，这场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干净，也不平等。他拿了她的钱，所以那些话说出来，怎么都显得有点不那么理直气壮。

李北望沉默几秒，只说：“还是那条，别把你的事带到医院。”

姜星笔尖顿了一下，她低头，把这一条写上，“不让姜家和周家的人去打扰你奶奶。”

李北望“嗯”了一声。

姜星写完，又问：“还有呢？”

李北望说：“别管我几点回来。”

姜星点头，继续写，“不干涉作息。”写完，她又补了一句：“那你也别管我几点睡。”

李北望没什么反应，“随你。”

姜星看他一眼，和这人聊天是真没意思。她低头继续补充：“如果有突发情况，要提前说一声。”

李北望瞥了她一眼，目光淡淡。

姜星怕他误会，很快解释：“不是管你，是防止联系不上人。现在我们两个算合作关系，万一姜家或者周家找过来，总得统一说法。”

说到这里，她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们居然连微信都没加，都已经领证了，手机里却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姜星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加一下。”

李北望看着她的手机屏幕，过了两秒，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

好友申请弹出来。

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黑色夜空图，名字就一个字。

望。

姜星扫了一眼，点了通过，她的头像是一颗很亮的星星。

姜星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说：“以后如果姜家或者周家的人找你，你先别理，直接告诉我。”

李北望问：“你打算怎么说？”

姜星低头转着笔，“还是和我们之前商量的一样，就说我们是正常恋爱结婚就行了。”

房间安静了几秒。

姜星没看他，只是继续说：“不管他们问什么，协议的事绝对不能提。”

她把笔帽按上，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得咬死一件事。”

“什么？”

姜星停了一下，“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结婚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安静到有点尴尬。这句话太假，假到姜星自己说完都想皱眉。

李北望低头喝了口水，没什么情绪地说：“你演得像一点。”

姜星：“……”

她瞬间抬眼瞪他，“你也没好到哪去。”

李北望放下杯子，“我尽量少说话。”

“那不行。”姜星立刻说，“你不说话也很奇怪。”

“那我要怎么说？”

姜星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她连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说教别人怎么演。

最后她只能硬邦邦地说：“反正别像在民政局那样。”

李北望看她，“哪样。”

“像被绑架。”

李北望沉默两秒。

“你不像？”

姜星无语。

两个人对视几秒，又同时移开视线。那点不自然的尴尬，反而被这两句冷冰冰的互怼冲淡了些。

姜星低头把合租协议推过去，“签字。”

李北望拿起笔，签了名字。

姜星看着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

姜星，李北望。

和结婚证上一样，只不过那是一场荒唐的骗局，而这张合租协议，反而更像他们现在真正的关系。

她把纸收起来，压进文件夹，“好了。”

李北望转身准备去洗澡。姜星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

姜星看了一眼次卧的方向，里面还堆着她的东西，乱得几乎下不了脚。

她顿了顿，“今晚你睡次卧。”

李北望看着她，“里面全是你的东西。”

姜星理直气壮地说：“所以你可以先搬出来一点。”

李北望：“……”

她说完以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过分。毕竟这里不是姜家，没人有义务替她收拾东西。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又拉不下脸改。

李北望看了她几秒，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次卧，里面很快传来纸箱拖动的声音。

姜星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笑了下。

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