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这一晚,她断断续续闭过几次眼,每一次都很浅。窗外车经过,楼下有人关门,水管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时,她都会醒。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算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角那点破皮已经结了痂,脸侧被打过的地方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姜星盯着看了几秒,伸手碰了一下,还有点疼,她很快移开视线。
她回到客厅,打开电脑浏览器,搜索招聘网站。页面跳出来的时候,她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忽然不知道该点哪里。
她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服装设计专业。
按理说她应该去品牌公司投简历,或者去设计工作室实习。她以前也不是完全没想过未来,但她心气高,一般的公司她看不上,总想着再等等,等她打磨出好的作品。
然后自己开个工作室也行。
但现在真的等不了,她没有工作只能等着饿死,钱总会花完的。
姜星点开简历模板,光标停在姓名那一栏。
姜星。
年龄:22。
学历:本科。
专业:服装设计。
写到工作经历的时候,她停住了。她以前参加过比赛,也做过几组设计作品,但这些零碎的东西,和招聘页面上那些要求放在一起,显得很不够看。
姜星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以前她觉得离开姜家很简单,拿上行李,走出去,不回头。
真正面对现实才发现,离开不是从门口走出去那么简单,离开之后的每一天,每一件事都在提醒她,你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姜星深吸一口气,重新把页面拉回去。她开始认真整理作品集,以前那些设计稿,她总嫌不够完美,不想随便拿出去。现在要一张一张翻出来,挑能用的放进作品集里。
她把简历上的期望职位写成:服装设计助理。
写完以后,她有一点不甘心,但也没删,她现在没有资格一步登天。
姜星把简历保存,投了三家公司,又打开微信,翻到便利店的排班群。她看着群名,停了几秒,然后退出。
下午要去辞职,便利店收留了她几天,但她不能一直留在那里。
她得往前走。
哪怕她现在根本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
便利店夜班结束的时候,天刚亮。
李北望没有回新租的房子,而是去了旧街后面的出租屋。
那栋楼夹在两家废品回收站中间,楼道常年潮着,墙上贴满开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有点卡,他拧了两下,门才开。屋里很小,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久不通风的潮味。
床边放着半箱还没喝完的矿泉水,墙角堆着修车用的工具,桌上还有一盒拆开的胃药。
李北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里没什么好留恋的,但真要搬走的时候,他还是停了几秒。
他在这里住了两年,房租不算贵,但隔音很差,冬冷夏热,但好歹是他自己的地方。
李北望把工具箱先拎出来,又把衣柜里几件衣服塞进袋子。衣服不多,黑的灰的占了一大半,洗得都有点旧。他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放着几张旧纸。高中毕业证、准考证,还有一张已经折出印子的录取通知书,纸张边角有点泛黄。
他看了两秒,又很快移开视线。
没什么好看的,都过去了。
李北望把文件袋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屋里很快空了,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他活了这么多年,好像一直都很容易收拾。一个袋子,一个工具箱,一床被子,走到哪都能算搬家。
他站在门口,低头拿出手机,点开房东的转账页面,把欠的房租和水电一起转了过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他以前就算再难,也从来没有花过别人的钱。
——
上午九点多,医院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
李北望站在队尾,手里捏着缴费单。前面有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再借我一点,明天一定还”。
医院这种地方,人人都在低声求人。
轮到李北望的时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单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李文秀家属?”
“嗯。”
“这边欠费两万三千七,今天补多少?”
李北望把卡递过去,“全补。”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很快刷卡成功。机器吐出单据,李北望接过来,指尖压在那串数字上。
欠费清零,四个字很轻,那张纸拿在手里,却像有重量。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才转身往住院部走。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被推去做检查了,靠门那张床的家属趴在床边睡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老太太没看电视,正戴着老花镜低头折一件旧毛衣。那毛衣是李北望以前穿过的,袖口磨得发白。她一针一针地缝,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李北望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缝这个干什么。”
老太太抬头看见他,只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袖口破了。”
“破了就扔了。”
“扔什么扔。”老太太瞪他一眼,“还能穿。”
李北望把手里的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又从口袋里拿出刚缴费的单子,折了两折,塞进病历夹下面。
老太太看见了,没立刻问,只低头把线头咬断,又把毛衣叠好,放在一边。
“北望。”
“嗯。”
“我跟护士问过了。”
李北望动作一停。
老太太像是怕他不高兴,语气故作轻松:“她说我现在情况还算稳,后面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也不是不能回家养。”
李北望抬眼看她,“哪个护士说的。”
“你别管哪个护士。”
“医生没说能出院。”
“医生当然不会随便赶人走。”老太太笑了一下,“住院部那么大,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可咱们自己得有数。”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比平时清醒很多:“这里一天多少钱,我不是不知道。”
病房电视里的人还在说话,声音却像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李北望把水果袋里的橘子拿出来,低头剥皮:“钱交了。”
老太太一愣,“交了?”
“嗯。”
“交多少?”
“够住一阵。”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你哪来的钱。”
李北望把橘子白筋一点点撕干净,“接了个活。”
“什么活?”
“修车那边的。”他说得很平静,“老板认识人,给我介绍了点私活,能周转开。”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李北望低头搅着粥,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老太太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北望。”
“嗯。”
“你别骗我。”
李北望指尖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没骗你,真接了个活,能周转。”
老太太没再问,她知道这个孩子认死理。谁对他好一点,他能记一辈子。她把他养大,他就像欠了她一条命似的,拼了命也要还,但她哪里舍得让他还。
李北望把粥递过去,“吃点。”
老太太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小声说:“你也吃。”
“我吃过了。”
“又骗我。”
老太太把勺子放下,从旁边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塞到他手里。
“吃。”
李北望低头看着那个包子,包子已经凉了,皮有点硬。他沉默片刻,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口,老太太这才像放心了一点。
窗外阳光落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
那一瞬间,病房里安静到李北望几乎可以短暂忘记,他口袋里那张缴费单,是用姜星的钱换来的。
可也只是几乎。
他低头吃着那个凉掉的包子,喉咙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
下午,姜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会议桌上的茶水已经换过一轮,却没人真正喝过。周建业坐在姜承明对面,脸上并没有多少愠色,
许兰茵坐在姜承明身边,她一夜没睡,眼底有很重的红血丝。
周建业慢慢放下茶杯,“承明,我们两家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
姜承明抬眼:“你说。”
“姜星这件事,周家很难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建业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外面都知道聿白和姜星要订婚,酒店谈,媒体口径在准备,项目发布会也已经往后排了。现在她突然和别人领证,你让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姜承明沉默。
周建业继续道:“如果只是孩子闹脾气,这件事还能往下压。但她已经领证了,法律意义上的婚姻,不是几句玩笑话能盖过去的。”
周聿白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周建业身旁,许兰茵几次看向他,都没从他脸上看出太多情绪。
姜星结婚这件事,最难堪的人明明是他,但他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质问,也没有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