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九霄仙宫门前落下。青翎化为人形，脸色仍有些发白，阑珊扶着他，无迹走在最后，步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三清仙君闻声迎出，见无迹面色苍白、气息紊乱，忙上前把了脉。他闭目凝神片刻，眉头微皱，又舒展开来，这才松了口气：“尊者强行燃烧神元激发神力，虽伤及根本，所幸未损道基。性命无碍，需静养数日。”

他将无迹安顿在紫华阁，又取来一只通体莹白的玉瓶，从中倒出三粒碧绿色的仙丹，喂无迹服下。那仙丹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无迹的脸色渐渐缓和，呼吸也平稳下来，眉头舒展，沉沉睡去。

“让他睡吧。”三清仙君退出内室，轻轻掩上门，对守在门口的阑珊道，“每隔两个时辰喂他一次温水，若能醒来，便喂些灵粥。这七日你也要好生歇息，莫把自己累垮了。”

阑珊一一记下。

偏殿中，阑珊将一路经历细细禀告——赭洛山顶如何取双生树叶，无迹如何感知保命符波动赶来相救，又如何双双被困雪域不知地，青翎被擒，异人王设下擂台，无迹燃烧神元迎战，她为无迹挡下致命一击，五行石认主……

说到此处，阑珊不自觉地摸了摸眉心那枚印记。那印记微微发烫，像是一颗小小的火种，藏在皮肤之下，温润而安定。

三清仙君的目光落在那印记上，端详了片刻，叹道：“五行石乃璞真上神之物，非有缘人不可得。此石认你为主，足见上神早有安排。有此石护体，日后修行事半功倍，遇险亦能逢凶化吉。”

青翎在一旁听得又惊又愧。他原以为女儿只是去赭洛山摘一片树叶，谁知竟九死一生。更让他心惊的是，无迹尊者为了救他们父女，险些燃尽神元魂飞魄散。

“仙君，”青翎拱手道，“内子伤重，在下想先回蓬山照料。待灵丹炼成，再派人来取。”

三清仙君点了点头。

阑珊拉住父亲的衣袖：“父王，我留下照看尊者。待灵丹炼成，我亲自带回去。”

青翎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欲言又止，终究只叹了口气：“也好。你……照顾好自己。”又压低声音，凑到阑珊耳边，“无迹尊者于我青鸟族有大恩，你替我好好谢他。若不是他，你我父女早已死在雪域了。”

阑珊点头。

青翎又嘱咐了几句，便告辞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再有几日便是你的生辰，本想陪你过完再走……”

“父王快回去吧。”阑珊笑着打断他，“母妃的伤要紧。生辰年年都有，少这一回也无事。往后年年陪着过便是。”

青翎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神色坚定，便不再多言，转身化作青鸟，振翅而去。

三清仙君亦去丹房准备炼丹事宜。临行前嘱咐阑珊：“无迹尊者若醒来，让他静养，不可劳神。本君这便开炉，七日可成。”

阑珊一一应下，目送仙君离去。

此后，阑珊寸步不离地守在紫华阁。

每日清晨，她先去丹房外远远看一眼——门扉紧闭，只有炉火的光从窗棂透出，隐约可见三清仙君盘坐的身影。她知道丹药正在炼制，不敢打扰，便悄悄退去，回到紫华阁。

她打了清水，替无迹擦拭手脸。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她握着那双手，想起归云曾用这双手替她挡过刀剑、在月光下和她拉过钩。她低下头，将那双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她去膳房端来热粥，放在炉边温着，等他醒来随时能吃。她又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翻开一本从藏书阁借来的医书，翻了几页便看不进去了，目光总是飘向无迹的脸。

他的脸很安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梦。阑珊凑近了些，想看看他眉心的纹路，又觉得不妥，连忙坐回去。

有一回，她从藏书阁借来一本《九域草木志》，摊在膝上，看了半日，一个字也没记住。她又拿出一块绢帕，想绣些什么，针扎了手指好几次，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像一团乱麻。她叹了口气，将绢帕塞回袖中，继续盯着无迹发呆。

仙侍送来饭菜，她扒拉几口便放下了。夜里她不肯回房，只在榻边的椅子上靠着，裹一件外袍，半睡半醒。几次被自己的打盹惊醒，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无迹——他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样安静地睡着。

她有时候会自言自语：“你倒是睡得安稳，也不知道我这几日是怎么过的。”

话说完，又觉得自己好笑。他昏迷着，哪里听得见？

可她不知道，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

漫长的昏睡中，无迹的意识在混沌里浮沉。

他梦见星宿海，梦见那株六叶芙蕖，梦见星门尽头那个娇小身影从金光中走出。又梦见赭洛山，云雾缭绕的山顶，四株半枯半荣的树并排而立，树下立着一个女子，背对着他，杏色襦裙在风中轻轻飘动，长发垂腰。

他想要唤她，却发不出声音。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是阑珊。她站在树下，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等他把什么东西放上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有。

他想要走近，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无迹。”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

室内光线柔和，夕照从窗棂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暖黄。他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衾，枕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烟气袅袅，安神定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