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泪光,有释然,也有失而复得的欢喜。
“你活着便好。”她轻声说,眼中倒映着夕阳的余晖。
无迹看着她的笑脸,一时竟有些晃神。
过了片刻,他开口问道:“你怎会被困在幻境中?”
阑珊将事情经过说了——她如何摘不到树叶,如何用青木缠云剑劈开禁制裂缝,又如何被吸入幻境。无迹听罢,走到双生树前,伸手摘下一片叶子。
那叶子在他手中,如摘寻常树叶般简单,轻轻一碰便脱落了。
他将叶子递给阑珊:“拿去。”
阑珊接过叶子,收入怀中。
无迹又从袖中取出一片泛着金色光晕的花瓣——六叶芙蕖的花瓣,递给她。
“这是六叶芙蕖的花瓣。神域之事已了,你收好。”
阑珊接过花瓣,心中百感交集,朝无迹深深一揖:“多谢尊者。”
无迹伸手扶起她,指尖触到她的手臂,微微一顿。
“你我之间,”他说,“不必如此,还有……唤我无迹便可。”
阑珊抬头看着他,点点头,眼眶又有些发酸。
“接下来……回九霄仙宫吗?”无迹问。
阑珊沉默了片刻,道:“我想去云隐小镇走一走。”
她看向山下,夕阳将小镇的炊烟染成了金色。
无迹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他想起了笑红尘和花想容在紫华阁中对他说的话——“归云死后,阑珊在他老宅住了许久。”“这一年多来,她独自在蓬山照顾母亲,极少与外人来往。”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亏欠。
“我也想去祭拜一下故人。”他顿了顿,“同去。”
阑珊惊讶地看着她,随即明白了什么,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二人从赭洛山下来,走过那条归云走过无数次的山路。
无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阑珊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这背影与记忆中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只是衣袍从麻衣换成了白衣,腰带从布条换成了星辉流转的神纹。
他们先去了归云父母坟前。
坟在赭洛山脚下的一片松林中,石碑斑驳,长了些青苔。归云在时,每逢清明都会来祭扫,如今一年多无人来,坟前的草又长了不少。
无迹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这具身体不是归云的,这副容颜不是归云的,但那份血脉之情,那份对父母的思念,却从神识中带了过来。他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拔去坟前的杂草,将周围的泥土整了整。
阑珊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是无迹,也是归云。
祭拜完,天色已近黄昏。
二人沿着云隐小镇的街道慢慢走着。小镇与一年多前没什么变化,主街还是那条主街,两旁仍是杂货铺、茶馆、饭庄。只是街尾那家余味面铺的灯笼换了新的,比从前亮了几分。
走到面铺门口,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伙计正在挂灯笼,红彤彤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
阑珊停下脚步,看着那两盏灯笼,忽然笑了。
“饿了。”她说,“陪我吃碗面吧。”
无迹看着她被灯笼光映红的脸,一时有些失神。那一年,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条街,也是在这盏灯笼下,归云与她面对面坐着,她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他鼓起勇气点了头。
而此刻,他是无迹。
“好。”
二人进了面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无迹要了两碗臊子面,一笼酱肉包,看了一眼阑珊,又多要了一壶老酒。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汤底浓郁。
阑珊倒了两杯酒,推给无迹一杯。
“敬……敬什么呢。”她举着杯想了想,“敬故人重逢。”
无迹拿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酒入喉,微辣,带着一丝回甘。
阑珊喝了一大口,又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你……这一年多,是怎么过的?”她问。
“在星宿海修行。”无迹道,“神域与凡间不同,岁月如流水,一恍便是一年。”
“修行的时候,想过……在人域的事吗?”
无迹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但他没有说“没有”,这对神来说,已经是回答了。
阑珊没有追问,又倒了一杯酒。
“我曾住在你的老宅里。”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每天上山采药,然后送去王大夫的医馆。王大夫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你有事出远门了。他叹了口气,没再问。”
无迹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我学会了认药、挖药、抓药、包药。”阑珊续道,“王大夫夸我手巧,我便笑笑。但我知道,我做得再好,也不如你。”
“你做得很好。”无迹道。
阑珊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碗面,一壶酒,一笼包子,慢慢地吃,慢慢地喝。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窗外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红。
酒喝了一壶又一壶,面也早就见了底,包子吃了精光。二人却谁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伙计来催了两回,先是问要不要加菜,后来便只是站在柜台后搓着手,欲言又止。
阑珊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看外面黑透的天色,歉意地笑了笑:“店家要打烊了。”
无迹点了点头,起身丢下一颗天石结账,惊得伙计合不拢嘴。
二人出了面铺,灯笼的光将两条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与一年多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只是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沉默地走了一段,无迹开口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阑珊停下脚步,看着前方。
“我想去……那间老宅看看。”
无迹心头一紧。
那间老宅,归云住了二十年的地方,也是阑珊独自住了一个多月的地方。他当然知道在哪里。他甚至知道院中的石凳摆在哪个位置,菜畦里的青菜种了几垄,晾药材的架子靠在东墙。
那是归云的记忆,也是他的记忆。
他本该拒绝的。夜色已深,孤男寡女,于理不合。况且他是神域尊者,她是灵族公主,牵绊越深,往后越是难舍。
可他不放心将阑珊一人丢下。
“走吧。”他说。
穿过两条小巷,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院中的一切便映入眼帘。石凳还在老位置,菜畦里的青菜长得很高,许久没人打理了,草比菜还茂盛。晾药材的架子空着,落了一层灰。
阑珊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我去烧点热水。”
无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阑珊进了厨房,生了火,烧了一壶水。端着水出来时,见无迹正站在院中,仰头看着星空。星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白衣照得发亮,与周围的夜色格格不入——他本就不属于这里,他是天上的神。
阑珊将水壶放在石桌上,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他。
无迹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仍落在星空中。
阑珊也没有再说话,坐在石凳上,捧着碗,慢慢地喝着。热水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兴许是累了,兴许是这一日经历了太多——从九霄仙宫的宴会到双生树的幻境,从生死边缘到真相大白,她的心神早已绷到了极限。热水灌下去,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靠在石桌边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无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阑珊的睡脸。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安静,柔和,像一朵在夜色中盛放的花。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在做什么梦,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担心什么,又像是在思念什么。
无迹注视着她。
他想伸出手,替她抚平眉间的褶皱。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能。
他是神域尊者,未来是要继承璞真上神衣钵、主宰天地的人。他若沉迷于儿女私情,虽于神域法理而言并非禁绝,却终是……终是让那颗本该澄明如镜的心,落上了尘埃。他亏欠她,却也怕连累她。
他收回手,在阑珊身旁坐下,与她保持着三尺的距离。
夜风吹过,院中的杂草沙沙作响。墙角那几株花椒树是归云当年种的,如今已长得很高,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无迹望着那些影子,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