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九霄仙宫,阑珊化作青鸟御风而行,脚下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她心中想着那日在天池畔见过的无迹尊者,那张与归云一模一样的脸,那双藏着万古平静却又让她感到熟悉的眼睛。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本尊若是故人,当喜故人如故。本尊若非故人,亦感故人在心。”
故人。他说的是故人。
阑珊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眼下要紧的是母妃的伤,是双生树的叶子,是将那三味药材集齐,炼制九转灵丹。旁的……旁的等救了母妃再说。
青鸟穿过云层,赭洛山已在眼前。
山顶一如从前,云雾缭绕,炉火在云中若隐若现。双生树依旧伫立在峰顶中央——不,如今已是四株了。四株半枯半荣的树并排而立,枝叶交错,与先前别无二致,只是树下少了那个人的身影。
阑珊落在峰顶,先去了云炉洞。
洞中空空荡荡,炉火仍在燃烧,却不见花想容的踪影。阑珊料想她尚在九霄仙宫赴宴未归,便不再等待,独自回到双生树前。
她看着那四株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
一年多了。她离开这里时,将这些剑埋入土中,眼睁睁看着它们化作树苗,看着它们抽枝展叶,长成如今的模样。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回到这里,那些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归云第一次触碰双生树时被吸入幻境,归云从树中拔出双生剑,归云握着剑挡在她身前……
阑珊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一片树叶,刚一用力,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的手弹开。她不甘心,又试了一次,仍是如此。无论她用什么方法——轻轻摘、用力扯、甚至以灵力包裹手掌——那树叶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虚空之中,与整株树融为一体。
“我就不信了。”阑珊咬了咬牙,拔出青木缠云剑。
剑身青光流转,她深吸一口气,挥剑朝一片叶子斩去。
“铛——!”
剑气与树叶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像是敲在金属上。树叶还是没有掉,但双生树的周围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是禁制结界的光芒,平日里无形无影,此刻却被青木缠云剑的剑气劈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阑珊一愣,试探着伸手去触碰那道裂缝。
指尖触到裂缝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啊!”
眼前景象骤变。赭洛山顶不见了,双生树不见了,就连远处的云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阑珊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天地之间,四周空荡荡的,没有山,没有树,没有路,只有无尽的虚无。
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光。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青丝如瀑,面容温婉,正是她的母妃月夕。只是画面中的月夕比现在年轻许多,正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娘的小珊儿,摔疼了没有?”年轻时的月夕声音温柔,眼中满是心疼。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扑进母亲怀里。
阑珊眼眶一酸。那是她小时候,刚学会化形不久,从树上摔下来,哭得稀里哗啦。母妃将她抱在怀里,哄了整整一个下午。
画面一转。
月夕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信。阑珊凑近一看,信上写道:“珊儿,母妃去梧桐殿议事,三日后便回。你在蓬山要听父王的话,按时吃饭,不可偷懒不练功。”
那是母妃第一次出远门,她那时才六岁,哭了一整夜。
又一转。
月夕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角挂着血迹,魔气的黑线从胸口蔓延到脖颈。阑珊守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月夕艰难地抬起手,替她擦去眼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阑珊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母妃……”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画面,想要握住母亲的手。
可她的手穿过了画面,什么也没有抓住。
画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黑暗中,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常与无常,可见枯荣?你所珍视的,终将失去;你所执着的,终成虚妄。”
阑珊心头一颤。
“你若深陷其中,便将永远困在这里。放下,便可离去。”
“放下?”阑珊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如何放下?”
黑暗忽然裂开一道口子,画面再次浮现。
这一次,是归云。
不,是无迹尊者。
他站在紫华阁中,一袭白衣,神情淡然,对她说:“本尊若是故人,当喜故人如故。”然后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阑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不……”她摇头,“你不是他,你是他……你到底是不是他……”
黑暗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蛊惑的味道:“他不是归云,归云已死。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住口!”阑珊捂住耳朵。
可她越是想逃避,那些画面便越清晰——归云躺在血泊中,握着她的脸,说“若有来生”;无迹尊者站在星海之中,连回头都不曾。
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坠入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抬起手,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神符还在。那是无迹尊者画下的,说关键时刻可保她一命。
阑珊闭上眼,将灵力注入神符。
“嗡——”
神符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扩散,如同涟漪般向四周荡开。光芒所到之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那些纠缠她的幻象一个接一个碎裂。
可那声音仍不死心:“你以为一道符能救你?你逃不出去的,你心中有执念,你放不下——”
“谁说她要放下?”
一个声音从虚空之外传来,平静,沉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暗轰然崩塌。
阑珊猛地睁开眼。
她还站在赭洛山顶,还站在双生树前。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而她面前,立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面容清俊,正是无迹尊者。
他负手而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辉,神情平静如水。但那平静之下,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怎么……”阑珊怔住了。
“本尊感知到保命符的波动,便赶来了。”无迹的语气很淡,“你被困在幻境中多久了?”
“我不知道……”阑珊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能进入幻境?双生树的幻境,外人怎么能说进就进?”
无迹沉默了一瞬。
“本尊进来时,幻境并未阻拦。”
“为何?”
无迹没有回答。
但阑珊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她盯着无迹的脸,一字一顿道:“我曾认识一个人,他叫归云。他也曾闯入过这双生树的幻境,并且破了它。”她顿了顿,“他和你长得很像。”
无迹垂下眼帘。
“尊者,我有件事想问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听说神是不会撒谎的,对吗?”
无迹看着她,没有否认。
“那你告诉我——”阑珊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无迹尊者还是归云?”
空气仿佛凝固了。
晚风吹过双生树的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的云海翻涌,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无迹沉默了很久。
“无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阑珊的心沉了下去。
但无迹又说:“亦是归云。”
阑珊瞪大了眼睛。
“曾有一只青鸟入本尊梦中,”无迹缓缓道,“梦醒后,本尊以神识入人域,生于云隐小镇,名为归云。在逍遥宫前战死之后,神识归位,便是如今眼前之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如水,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藏匿着万古平静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阑珊的唇角开始颤抖。
热泪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再也忍不住,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无迹尊者。
无迹浑身一僵。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儿放。想推开她,手却不听使唤;想抱紧她,又觉得不妥。堂堂神域尊者,活了五百年从未如此狼狈。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拥抱,他不讨厌。
阑珊将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一年多来的思念、痛苦、怀疑、委屈,全在这一刻化作了泪水。
无迹的手终于落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
阑珊哭了一阵,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后退两步,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脸上飞起两片红晕。
“对不住……我……我唐突了……”
“无妨。”无迹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