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说正事。”亓官道,“我差点儿以为你不来了,一个月,殿下真有耐心。”
钟煜还没从方才沉郁的心情中走出,说话也有些提不起精神,“怕打草惊蛇了,今日纪殊回京,京里都忙着张罗奉承纪勋,没人注意我这边,这才敢趁着空子来一趟。”
亓官好奇:“你想做什么,我大约也清楚,你和姓纪那小子相处了有些时日,怎么不趁机结交一下纪勋,这可是条大鱼。”
钟煜摇摇头,“我摸不透他。”
“摸不透?”亓官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摩挲着下巴,“他是永安二十七年,先帝钦点的状元郎,少年及第,好不风光,放榜那天便直接被戚大人选作了女婿,年底便娶妻了。只是好景不长,后来因为冲撞了先帝下狱,连带着戚大人也被贬官,直到承宁元年才被放出来。”
这些钟煜都知道,早几年前便打听过了。
亓官又细细思索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其他什么了,摊手道:“娶妻四年生了个儿子,就是纪殊。没纳过妾,有没有私生子不知道。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你应当早就查过了。”
“是,”钟煜道,“可这些人人都知道,我摸不清他的立场,之前看过他的政绩,他办事……似乎很是公允,可有些地方又很奇怪,例如四年前的科考,不知为何临时划掉了那探花的名字,再例如去年静嫔娘娘血崩而死,他好像早就知道一般,第一个进宫劝皇上,把二皇子交给皇后抚养。”
亓官若有所思,“暂且不说他,其他人呢,有合适的人选没有?”
钟煜拿出十几封信,就是那日阿喆手里的那些。
“这是什么?”亓官问。
“那日我回京,没两日便收到这样十几封信,结果次日皇上让我进了鸿胪寺,这些人便没有再理睬我的了,除了这位。”钟煜点了点其中一封,“这位可以。”
亓官将那封信拆开来看,“哦,毛言皆,我记得是在户部任职。”
钟煜:“户部左侍郎,他是两江大营主帅李章正的女婿。”
自钟煜从两江离开之后,李章正便升为两江大营主帅,郝欲春从参将变成了副将,承宁帝还要提拔康棱进江北大营,不想被康棱婉拒了,说是经五月那一场苦战,对广陵情谊深厚不愿离开,无法,承宁帝只好给他妻子封了个夫人。
“我进鸿胪寺之后,他仍给我送过一封信,没提李将军,仅就事论事表达了想要结交之意,不过我猜这其中有李将军的意思。”
亓官赞同道:“此人可用,官职不高不惹眼,我记得办事能力不错,品行也还端正。那位李将军,人可还行?你此去两江应当认识了不少人。”
钟煜知道亓官想问什么,便一同说了:“李将军可用,郝欲春不行,秦师父与我有联系,但我不打算用这条线。”
亓官点点头,知道钟煜心里门清便放心了,并不多问。
他肩膀靠在柱子上时间太长,已经有些僵硬了,扭着肩膀道:“我帮你留意着江北那边,其他用到我的地方及时说,不必拘谨,就当……”
他想说“就当我是你父亲便好”,可钟煜一个亲王,这样的话说出来像在占人便宜,他卡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话吞回肚里了。
但钟煜明白亓官想说什么,心中涌入一股暖流。
真正珍重的恩情总是难以用言语答谢。
钟煜怀着略微沉重的心情回到府上,心里给李章正、毛言皆等人排了排位置,脑子里思路顺了一些。
“哟,殿下,回来了。”
钟煜一只脚刚踏进门,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地听见这么一句。
这声音怎么有点儿耳熟呢。
钟煜收回了伸出去的一只脚,抬头看了看大红朱门上面的匾额,写的是“誉王府”三个字没错,永安先帝亲笔,再真没有了。
“哎?人呢?不回家了么?”
声音来自上面。
钟煜踏进自己的家门,仰着头四周望了一圈,在墙头上发现了悠哉游哉荡腿的纪殊。
钟煜:“……”
谁让他进来的……不对,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刚回京么,面圣这么快么?承宁帝没再做做面子功夫?
纪殊见钟煜终于看见他了,两条长腿猛地一荡就从九尺的墙头翻了下来。
钟煜勉强保持神态自若,好像毫不意外似的,语气镇定问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纪殊跟在钟煜后面,好奇地左右张望,也不怕钟煜觉得他没礼貌不体面,“不是你说的么,回京了可以来誉王府自己看,我便来了。”
的确是钟煜说的,可这相当于“来日可到鄙舍作客”“改日请仁兄吃饭”,是句十足的客气话,纪殊居然真的记下了。
此时正是敏感时期,倘若承宁帝知道纪殊面圣之后便赶到誉王府会作何感想?
钟煜有些头疼,捏了捏鼻梁道:“可有人知道你来我这儿?”
“没有。”纪殊快乐道。
钟煜悬着的心放下了。如此还好,没人知道纪殊来他这儿,他跟纪殊把道理讲明白,等天色晚了纪殊再悄悄回去,这事儿就揭过了。
钟煜这才神色松动一些,露出见到纪殊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从宫里出来便直接来这儿了?纪大人可知道?”钟煜随口问道。
“什么?”纪殊闻言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钟煜,好像在思考。
就在钟煜感到莫名其妙时,纪殊笑起来,说:“我还没进宫呢。”
钟煜:“……”
放心放早了。
钟煜难得有些结巴,一串问号在肚子里排不出个先来后到,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纪殊。
看钟煜这副表情,纪殊绷了一瞬,接着发出一阵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