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岳西楼给自己顺着气,“那我刚才、摔他身上,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鲁玛不想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话,再出一掌,猛地拍在岳西楼背上。岳西楼又一噎,这次便把嗝也咽下去了。
雅瓦在一边回答道:“没有反应,应该是因为服下了大量麻药,彻底昏了过去。”她蹲下去拿火把凑近那人的脸:“你看这些规律的白气,他还有呼吸。”
岳西楼默了默,开口时语气有些沉:“公主,刚才那些人鼓捣了半天,往祭坛上搬的不会都是活人吧?”
雅瓦没答,拿火把往身后一照,果然又是一张人脸。
再探臂照向身侧,这次是一双人脚。
雅瓦平静道:“恐怕是的。”
三个人便都沉默了。
祭坛一时安静得有些过分。
苏鲁玛接回火把,走到地上这人脚后,倾身一照,又是新一排的人脸。苏鲁玛低着火把向前,雅瓦和岳西楼随即跟上,三人从两排之间的空隙横穿祭坛,火光依次掠过地上摆放整齐的脸孔。
岳西楼突然拉一下雅瓦的袖子:“刚才那个人我认得。陶格就是从他那儿给我租的马车。”
“这个我也认得,他请我吃过一顿饭,让我在公主面前夸他卖的皮毛柔顺。”
“还有这个,他和我签了一份书契,只要我能让公主收一件他的首饰,他就拿出十块宝石便宜一半卖给我。”
岳西楼拉着雅瓦的袖子不放,陆续又认出许多,苏鲁玛在前面听了只一声接一声地冷笑。
雅瓦哪里还用他指认,早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今天怎么这么多,比平时的三倍都多!”
——今天能让他们搬来的、比平时三倍都多的人,除了和使团一同入城的商人,还会有谁!
什么山神作祟采阳补阴,什么战争残害商机引诱,白云城消失的那些男子明明就是被人带到了祭坛!
可带到祭坛后呢?他们又去了何处?是活着还是死了?
如果活着,现今在哪里做些什么?如果死了,尸体又是如何处置的?
雅瓦暗忖着,一排还没走完,忽听岳西楼道:“原来城里消失的男子不是博青山神抓的。”
苏鲁玛又是一声冷笑:“你终于想明白了?”
“他们是人抓的,抓来献给山神的。山神只是按例享用了祭坛供奉的祭品,并没有残害无辜的……”
苏鲁玛低声斥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信那套山神的说法!”
“或许正像他说的这样,”雅瓦却受了启发,“白云城上下信奉博青山神已经到了痴狂的地步,把男人抓来祭坛,就是为了进行某种隐秘的祭祀仪式。”
苏鲁玛一默,话音凝重起来:“公主,倘若真有什么仪式,我们现在必须尽快撤下祭坛。祭品已经摆好,祭祀恐怕也要马上开始了,假如那些人回来发现有外人闯入,绝对不会任由我们离开。”
雅瓦没作声,苏鲁玛继续道:“再想从外面看守的附离面前出去是不可能了,我们只有先在院内找个地方藏起来。最迟到明天早上,叶护发现您不在馆驿,一定会带人四处寻找。我身上携有一发索度火信,到时就可以发信向他示意。”
等不到雅瓦应允,苏鲁玛转身来看,却只见她一脸的不忍。
苏鲁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公主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儿也狠不下心来!这些商贩贱如草芥,舍了又如何!公主不走,难道还要和他们一起葬送在这里不成!”
她怎么走?这可是上百条鲜活的人命啊!
同样都在雪里呼哧哧吐着热气,自己逃生尚有余裕,为何不试试救下他们!
可又要怎么救?
歹人很快就会回返,上百个壮汉却躺在祭坛上动弹不得,连岳西楼摔在身上都没有知觉,该如何一起带走?
雅瓦不甘心:“再让我想一想,一定能有什么两全的法子……”
“世上从没有两全的法子!”苏鲁玛斩钉截铁,“公主定要舍掉什么!公主若是舍不掉,我来替公主舍。”
雅瓦看见苏鲁玛眼里的狠光:“这些人今晚左右逃不过一死,若是能为公主而死,也总算有些价值。我现在就结果了他们,公主便再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雅瓦瞬间抱住他的胳膊,她知道苏鲁玛真能说到做到。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鲁玛没去甩开雅瓦的手臂,只逼问道:“公主走不走!”
“我走就是!”
总比血溅当场要来得好!
此时这一排即将行至尽头,再走上二十余步,她们便可从正对面的左侧台阶下坛。
岳西楼却蓦地开口了。
“公主,你们走吧。”
雅瓦一顿,生生拖住了苏鲁玛。
“你这话什么意思?”
岳西楼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雅瓦心里发慌:“我方才烧楮钱时,对着山神像许过愿。如果博青山神真的存在,我愿意将身体献祭给她,换她帮我给死去的朋友们打点。看祭坛上的情形,山神她不久就要过来享用今夜的供品。”
他说着蹲下来,伸手摸索前一排的人脚,很快寻到末尾,挪身过去往后一坐。
“现在是我还愿的时候了。”
雅瓦又急又气:“你怎么还不明白!”
她夺过苏鲁玛的火把,循着岳西楼的声音找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往上拔:“根本没有什么博青山神,馆驿里是我骗你的!现在这一切都是有人在故意弄鬼!这些商人走不动,我是实在没办法救了;你走得动,就不要在这里胡闹,赶紧起来跟我们离开!”
苏鲁玛没了耐心,再次拿回火把,拉着雅瓦想要往前:“他自己找死,我们也管不得了!这里不能久留,公主……”
话没说完,脚下祭坛耸耸震动,山神石像訇訇作响,一股狂风从身后向前涌去,瞬间扑灭了苏鲁玛手里的火把。
雅瓦和苏鲁玛霎时定在原地,只有岳西楼闭上眼,往地上一躺,身体和声音不由自主地随台面一并抖起来:
“山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