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大地,祭坛静卧于皎皎莹白之中,一派安宁肃穆。
玉伽凑过来,苦着脸道:“叶护大人,这回您总该相信下官了。您看这院里干干净净的,雪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哪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
兀其昆绷着脸不说话,玉伽继续劝道:“下官知道,公主不见了您心里急,可甭管公主去了哪,她都不可能跑到城外面去。人既然还在城里,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咱们不如先回城衙,耐心等等附离们搜查的进展,不要在这里打扰山神她老人家的清静了。”
袁倚威听也不听玉伽说了什么,顶着一张汉人的面孔就往北纥的祭院里闯。玉伽想拦,可还不等附离上前,兀其昆已经抬手把他们挡开。
袁倚威把绒毯和衣摆都提得高高的,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踩出一个个小巧而深陷的脚印,随后在祭坛与院门中间驻足,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前边看看,最后又转回身来,独立于满院雪色之间,面容是和雪色一样的清雅,若是嗓音仍同以往澄澈,便更称得上一位佳人。
“不对吧,玉伽大人,我看这祭坛昨夜可不像没人来过。”
袁倚威自顾自说着汉话,兀其昆无疑是懂的,微挑起眉看他。
“——不但不像没人来过,还像有很多人来过。”
玉伽愣怔着等了人翻译,然后了悟地一捶手:“袁少卿这话倒也没错,毕竟粮仓就在祭院内,昨晚亥初粮棚派粟结束后,附离们为了把余下的粟米入仓,确实驾车来过一次。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进过祭院了。”
袁倚威摇摇头:“敢问粮仓在院内何处?”
玉伽还在听着翻译,兀其昆已经一把揪过他的后衣领,大踏步趟过雪来,玉伽被他拖在身后,根本抬不起脚,只把厚厚的积雪踢得上下翻腾。
兀其昆把玉伽拎到袁倚威身前:“指给他。”
玉伽不敢不说,缩着手肘微微一指:“粮仓建在祭院内侧西北一带。不过昨夜下雪,附离应该没有开仓入粮,只暂且放在斗车里拿篷布遮潮。”
“车停在何处?”
兀其昆译道:“问你车在哪!”
“在、在在院子北侧靠外,”玉伽往边上一指,“进了院门往右手走就是。”
袁倚威满意地点点头:“多谢。”
兀其昆松了玉伽的衣领,玉伽赶紧向后悄悄退了两步,躲开这个凶神。
袁倚威没心情兜圈子,直截了当地指给兀其昆道:“叶护您看,这院里积雪确实平整光洁,不见足迹,但是大门正对祭坛的这一片雪,厚度要比两侧低出三寸许。这说明昨夜在雪积到四五寸时,有人来过这里把它们踏平了。而且踏平了这么一大片,人数一定不少。您再看祭坛上的积雪——”
袁倚威转向祭坛:“中间同样有一大片区域比边缘低出三寸去,这说明同一时刻,祭坛也曾有人涉足。我昨夜去找您时,积雪厚度才齐脚,那会儿约在亥正,按照昨夜雪的大小看,来人应该是在子正前后。”
袁倚威又转向粮仓和车库所在的祭院北侧:“如果说雪被踏平是附离们运粟造成,一是高度不够,二是位置不对。您看,进门右手边的这一片雪几乎没有矮下多少,这才是昨夜亥初附离们走过的地方。”
袁倚威最后转向兀其昆,神情有些严肃:“依我猜测,昨夜公主应该是在亥初跟随运粟的附离混进了祭院,之后还未来得及离开,就在子正遇上了这一群人,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才没能按时返回馆驿。”
兀其昆听完扭身瞪向玉伽:“你不是说昨夜除运粟的附离之外,再没有别人来过祭坛了吗!”
玉伽扑通跪在雪里:“是真的啊叶护大人!若真有这么一群人在子正来过祭坛,祭院外看守的附离不可能没见过啊。”
“把昨夜当值的附离叫过来!”兀其昆冷声道,“我亲自审。”
玉伽连忙叩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走了。兀其昆又叫进随行的火失浑,让他们散去院内搜索。
袁倚威本来以为公主最多是溜进祭坛后被锁在里面出不来了,结果到场一看,不仅不见公主,反而只有一群不速之客的痕迹。
他虽然也想辨出公主的行动轨迹,可一夜风雪早把地上几个单独的脚印填满吹平了,不似大片低洼不好被抹去形状。
想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现在也只有等兀其昆审人的结果了。
他虽然担心公主,却同样有自己要查证的事,此时等也是等着,索性便去看了,否则后面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来。
袁倚威一掂量,开口道:“叶护要审人,在下暂时帮不上什么。若您准许,我想就此在祭院里走一走。”
兀其昆还是没回答,袁倚威便当他默许了。
他施个礼,转身向北,繁赘绒毯下的两条细腿在雪里交错印出一连串越来越小的靴痕,徒留兀其昆一人立在原地,背对大门,伴着空空荡荡的院落,还有皑皑茫茫的雪色。
此时的兀其昆双目有些放空,他心里只有一个妄想。
他妄想在此时听到一声熟悉的“阿哥!”,然后雅瓦就不知从哪个隐蔽的角落里冒出来,踩着雪一路小跑,边笑边叫:“你认输了吧!我就知道,如果我不回来找你,你永远也别想找到我去了哪!”
雅瓦现在还好吗。
碰上那一群人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他喉头有些酸涩。
假若再失去一个雅瓦,自己独活确实没意思。
不如趁早下去作伴。
——这是他对岳西楼说过的话,说的正是自己的真心话。
偏偏雅瓦只觉得是风凉话,还使劲拍了他一巴掌。
兀其昆习惯性地摸摸心口,希望能等到自己期盼的那声“阿哥”。
可“阿哥”没能等到,等到的却是身后一阵骚乱。
听着七嘴八舌的“叶护”被人叫个不停,兀其昆敛了神思,沉下脸转过身,护卫祭院的附离们正合力拦着几个想要冲进院门的汉子。
几个汉子见他看来,更加激动地挥舞起手臂,高喊道:“叶护大人,出大事了!”
有什么大事能比雅瓦不见了还大!
兀其昆没好气地吼道:“都滚!”
那些汉子不死心,继续叫道:“叶护大人,咱们使团住在城里的商人,今早全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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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西楼摔得两眼昏花,火光骤然一亮,才发觉自己正与另一张面孔脸对脸相贴。
“嗷”的一声惨叫,岳西楼一个打挺坐直了身,还不待这一嗓变尖变厉,脑后先吃了苏鲁玛重重一掌,这声凄长的惨叫顿时卡在喉咙里,噎成一个生硬的嗝。
苏鲁玛咬着牙道:“你再叫大点声,把人都叫回来算了!”
岳西楼被打得脑袋发蒙,想赶紧从底下那人身上爬起来,可两腿上台之前就已经软了,这会儿又晕又慌,手在雪里摸索半天,怎么也起不来身。
雅瓦要去拉他,苏鲁玛却抢先出手,掐着胳膊把人提溜了起来。
岳西楼立稳脚,打着嗝,磕磕巴巴地问:“这、这怎,么还有,死人啊。”
雅瓦摇头:“不是死人。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