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魄闻言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空气顿时安静。
片刻后,无妄实在是无法忍受这沉默,率先开口道:“和尚,你的巧言令色呢?”
他不习惯沉玉魄不说话的样子,纵使此人一开口就尽是些歪道理,但没法否认,这和尚的嗓音着实是动听得很。
沉玉魄面上的温柔笑意淡了下去,他缓缓开口,语气绷着股刻意的平静:“小僧说话一直都很真诚。”
他突然又变得像是端坐莲台上的佛像了,只不过这一次连本该无悲无惧的菩萨也微微偏开了脸,过于明显的回避姿态,让原本只是有些莫名不快的无妄愈发暗恼,语带讥讽地道:“至少在惹我生气这事上,你确实始终如一地‘真诚’。”
沉玉魄心知面对无妄一味保持沉默不是个好主意,但他也的确正苦恼为何每每自己试图与对方拉近距离,结果总是适得其反:“我只是觉得回答的话一出口,定又要招你动怒,倒不如不说。”
“什么样的话?”
“......”和尚难得露出些为难之色,斟酌着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诚恳些,“我和苍珩聊天的时候,是看着他的。”
他愿意主动睁开双眼,不过是为了别人,而且还是趁着无妄恰好不在的时候。
这句诚恳无比的回答也果然如他预料的那般,把少年气得够呛:“你!!!”
无妄下意识反手去掏背后的长戟,手掌握上冰凉的戟杆时却又像是被它黏住了一样,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你真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第二讨厌的人。”
说完,他慢慢地松开了反握的手,盯着和尚紧闭的双眼,胸腔里一股子恼怒和从未有过的委屈到处乱撞,让他的心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单就这一点来说,无妄认为沉玉魄比自己第一讨厌的玄纬更令人不忿。
“阿弥陀佛。”沉玉魄合起双掌,就算看不见,他也能感受到无妄身上那股勃发却又克制着不肆意宣泄出来的怒气,“这评价对于焰摩天大君之子而言,也许该算作称赞。”
灰发僧者轻掸衣袖,腕间念珠摇曳,映着月辉,他想到了个新点子,于是开始用自己那未能谋面的生父移开少年的注意力:“不过,他可比我惹人厌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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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戮的一夜过后。
俨朔城的硝烟与血腥还没能完全散尽。
以靖川公为首的一众浣花州贵胄被屠戮一空,正如女君曾评价的那般,生活在富饶水乡的人们失去了警惕心太久,轻易就被荒原上的豺狼与山林间的毒蛇撕咬分食。
他们满怀诚意和希望,将这座城打造得固若金汤,期待着将来能成为两国新都,如今却成了敌人的战利品,自己的埋骨场,受邀而来的宾客们怀揣完全不同的心情,在两日间参加了两场婚礼,新娘却始终都是同一个人。
这一回,新郎和新娘没出意外地行完了礼数。
从依旧飘荡着血腥气的明堂,来到前一位新郎为她布置的婚房中,风灵心摘下银冠,面帘下的容颜带着倦色。
床头的铜台上,喜烛被齐齐点燃,火苗很不安稳地跳着,她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不停地颤动。
坐在床边,风灵心抬头看见婚房对面的那堵墙上挂着一幅画,用她最熟悉的笔迹绘着一株繁盛的桃花,花色灼灼,落在眼中却是一片悲凉袭入心底。
已经重新换过的婚服从咽喉严实地裹到脚踝,透不进一缕风,可她还是能感觉到一阵接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望着满是浣花州与天渊风格陈设的婚房,恍若坠入一场荒谬的噩梦。
正当她绞紧了交叠放在膝头的手指,门被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满屋的烛火猛地伏倒,一连灭了好几支蜡烛,婚房内的光线顿时变得昏暗。
王子隳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站在门口,他在拜堂时也执着穿着的那身玄甲已经卸下,唯余一件暗红色的内袍,领口敞着,一缕湿发黏在锁骨上,水珠沿着那半片胸膛淌进衣领。
“我说过什么?”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带着满身浴后温热的水汽,“你早晚会回到我身边。”
风灵心抬起眼来,红烛的火光映在她眼里,将那双眼睛照得像是两汪静谧的深潭:“如果王子还是只想说些疯言疯语,那就请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