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自觉地收紧缰绳，战马不安地踏了几步，玄甲发出细碎又不协调的响动。

沉玉魄偏过头，完全地“看”向苍珩，纵使闭着眼，他也能让正被注视的那人感觉自己是被温柔相待的：“苍珩，我对他的在意，就像是丹珑曾经对你那样。”

苍珩用力地拿缰绳勒着自己的掌心，丹珑，涅羽丹珑，那是他几年前不幸夭亡的双生兄长的名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如此一番后才终于找回了正确的语调：“你分明知道我在乎你，和兄长一样，将你当做交心的挚友，可你总是避着我。”

“自从兄长殒身，我便被君上禁止随便走出玉都，直到这一次出来之前......我只能在咱们从前经常会去的那些地方等你，可你一直都没有回来，连一封信都没有来。”

苍珩的声音在风声中渐渐变得消沉：“就算你......就算你不挂念我，多少......也该给涟漪写封信告知她你的近况，她......她在去年诞下了一个女儿，但她并不开心。”

沉玉魄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念珠从手腕滑入掌心，五指收紧的一瞬，珠子发出被挤压后窒息般的杂音，他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松开。

苍珩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将眼眸深处的暗芒敛得更深，话语中带出更多的无措和踌躇：“她原该是我的嫂子，我们之间这桩婚事来得突兀，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我本该代替兄长好生照顾她，可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他的声音里满是恳切的请求，携着一丝叫听者不忍的哀伤：“盈缺，你和涟漪也曾是好友，你来帮帮我好不好，我已经没了兄长，除去你，我不知还能向何人求助，你不要再走了，与我一同回玉都去，好么？”

沉玉魄沉默着，那串水晶念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许久，他才轻轻地开口，声音飘在隘口经年不散的风里：“苍珩，这世上千千万万人，唯独我不该再去玉都，不该再出现在她面前。”

他试图温声宽慰旧友，声音里却有一股怎么也消不去的苦涩，沉玉魄只得无奈地叹气，说：“我虽不在玉都，但你我之间情谊是不会变的，若此次分开之后，你不知我行程，便将书信寄往雪阙亦或天渊旧都，我每年总要有一两个月会去那两个地方。”

“至于你与储妃之间......”沉玉魄抿了下唇，“你们都是我的好友，但再好的朋友也不该插手家事，何况夫妻之道我一个和尚又怎么了解呢，你该去问君上，或者君后，甚至那位君上最为宠信的噤夜寒蝉才对。”

他说完，好似从心头放下了些什么，又或者把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藏得更深，而苍珩始终将全部的注意力凝聚在沉玉魄身上，听他如此说完，才比对方更像是放下心头一块大石一样地，露出个略微松快的笑容来：“那你要记得给我回信。”

凤西关的城楼渐近，最前的无妄已经在城门处跑了好几个来回，少年人完全不顾守城将士们落在自己身上暗含戒备的目光，他驾着马在城门反复进进又出出，像只追着自己尾巴撒欢的小狗崽子。

见沉玉魄一行人终于也行至近前，他急不可耐地驱马上前：“和尚，你也太慢了吧。”

沉玉魄笑道：“这叫稳重。”

无妄嗤笑：“就是慢！”

他冲着落在后头的路迢遥招招手：“大叔！我跑得快不快！”

路迢遥轻叹一声，打马上前，抬手摸一把无妄脑袋：“臭屁小子，先进关吧。”

无妄哪里是个听话的主，扯着路迢遥硬要他对自己驭马的本事夸个一二三出来。

走在沉玉魄侧边的苍珩看了他一眼，又对身旁的好友低声道：“拿着你玉令前来的那个人还在关内，你要见他吗？”

沉玉魄颔首：“劳烦你了。”

苍珩引缰向前，略带埋怨地说道：“他既带着你的物件前来，便该是我座上贵宾，你当真是离开我太久，竟出如此生分之语。”

“那要我到你马背上去吗？”沉玉魄玩笑道。

苍珩一愣，清清嗓子：“现在才肯说软话，已经晚啦。”

他扬鞭轻抽坐骑，携众人入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