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瞧着他那副平静又理所当然的样子,而且还只给了自己一个平淡的“嗯”,落在耳中,简直比刻意的挑衅还要气人几分,仿佛自己先前那百转千回的心绪对这和尚都无关紧要,原本已经强行压下去的火气顿时“腾”一下子又燃了起来:“你这人......”
他朝着沉玉魄才跨过去一步,后领便被路迢遥连忙拉住了,安抚道:“他说话就这样,没有恶意。”
“大叔你分明是偏心这家伙!”不拉还好,路迢遥这一拉,反倒像是正正好往火星上浇了瓢油,让无妄愈发不平起来,他梗着脖子犯倔,高声控诉,“你就是喜欢他超过喜欢我!”
“没有没有没有,嗨呀!”路迢遥简直一个头变作了两个大,他早已许多年不曾带过孩子,若说唯一带过一段时间的那一位,便是刚刚把眼前这一位给惹毛了的沉玉魄。
他也发现自己越是想用力摁住无妄,这少年人那股子逆反的劲儿就越往上蹿,比当初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的沉玉魄难应付得多。
而造成了眼下局面的罪魁祸首,沉玉魄本人倒依然平静得很,他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冲着无妄比了个“嘘”的手势,少年被他手指间的念珠反光晃得瞳孔一缩,竟真的瞬间就止住了动作。
但这愣忡只持续了一瞬,无妄反应过来之后冲上脑门的是加倍的羞恼,只是还没等少年再闹腾起来,一阵厚重如闷雷的马蹄声却先一步撞入众人耳中。
他们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荒原另一头的地平线上,缓缓浮起一道漆黑的线。
那线愈近愈宽,化作一列列玄甲覆身的骑兵。人与马皆是罩着厚重的铁甲,日光流淌在甲片上,反射出森然寒光。
他们如一条不见首尾的玄铁巨蟒,自天际横压而来,沉默而肃杀。
比寻常马匹高大不少的战马抬起碗口大的铁蹄,又重重落下,毫不留情地踏过那些动作迟缓的石人。
石屑迸溅,烟尘腾起,灰黑的人形如朽木般崩裂,铁蹄的隆隆声完全盖过了石人们的尖啸,连带着荒原的大地也一起震颤起来。
“砺锋军。”路迢遥紧皱的双眉彻底松开。
无妄见状也不再发脾气,而是眼神湛亮地打量着列队朝这边冲来的玄甲骑士们:“好强的战意,好生规整的列队,好一支砺锋军!”
他的赞叹恳切而热忱,却叫人莫名听出些许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仿佛先前那个乱洒脾气的少年人从未曾存在过一样:“我真好奇,得是一位什么样的君主,才能领导着这样一支威武之军去征战杀伐。”
“敕君是一位心胸宽厚的明君。”路迢遥暗暗松了一口气,“等咱们去过浣花州,还可以去岚国玉都转一转。”
石人密密匝匝,玄甲骑士已拔出身后的长陌刀,铁蹄踏踏,刀刃交错,马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又自后方合拢,将石人圈入刀锋的罗网。
而为首的一骑并未停步,破开烟尘与石屑,仍旧朝着三人笔直驰来。
沉重的铁蹄在离几人尚有数丈时骤然收势,马身人立而起,长嘶声中,未等马蹄落稳,一道身影已自马背上跃下,来人抬手将脑袋上的重盔一摘,露出张年轻俊美的脸庞。
正是乌啼入凤西关后所面见的那人。
他眉目温文,举止有礼,即便一身厚重玄甲也掩不住通身的清贵:“路先生。”
“盈缺,你总算回来了,可还无碍?”他不等答话,一把攥住沉玉魄的手,眼神带着浓浓的忧虑,却克制着不去上下打量,而是将目光凝在面前人的面庞上,“自兄长亡故,你从玉都出走后我就再也没了你的消息,你我从小一同长大,何故如此狠心?”
他的五指收得又紧了些,沉玉魄罕见地露出些许无措之色,白衣在荒原的风里微微拂动:“......苍珩。”
来人正是敕君次子,岚国储君——
槃翎苍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