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拂过面颊时的微温,无妄甚至能看清沉玉魄那弯长的睫毛,是如何一根一根地攒成了一把小扇子,越看,就越觉得这张闭目含笑的容颜气质非人,有种近乎妖异的柔美。
即便心头厌烦,无妄也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和尚的双眼哪怕紧闭着,温柔的弧度和浓密的睫羽,连落在底下的阴影,都透着一股子能溺毙世人的悲怜慈悯。
叫人忍不住想要赞叹。
“你睁开眼,让我瞧一瞧,你的双眼在看向我时,其中种种究竟是善是恶。”
无妄的声音不如先前诘问邀战时那般冷硬,却带着种淡淡的、不容质疑的命令口吻,隐约从骨子里透出些许霸道。
沉玉魄纤长的睫羽颤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依言睁开双眼,而是抖了抖衣袖,露出抓着念珠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肉匀称,肤色白皙好似玉雕,他将手轻轻搭在无妄的肩上。
就在掌心触及少年的瞬间,少年的身体骤然紧绷,近在咫尺的呼吸乍然收束,一股浓重的敌意扑面而来。
灰发僧人仿佛对此间的危险毫无所觉,或者毫不在意,他唇角微动:“还不是时候,总有一天,我会睁开眼让你看个心满意足,那时,我也会好好地瞧瞧你的样子。”
无妄侧头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左胸处那串晃悠的水晶念珠上,这串珠子剔透纯净,宛如一泓凝结的冰泉,珠身干净得一眼就能望穿,然而串联珠子的细绳却是一段深沉的墨色,其间巧妙编入了缕缕纤细的金丝,如星子洒落夜幕,乍看一眼有出尘之韵,近处细看却难掩矜贵。
他还记得这串念珠是如何灵活地缠上自己的长戟刃尖,又如何轻巧地一挥一扯,便卸去了重戟万钧之力。
思及这怪和尚拳掌功夫深不可测,此刻他如此一手按在自己肩上,其中蕴含的威胁意味不言自明,如此近的距离......若他骤然发难,自己手中长戟反倒不易施展,怕是要吃些亏。
无妄眼神愈发沉着,周身气机凝得浑圆,身体仿佛一张被缓缓拉满的强弓,每一寸筋骨都蓄积着随时都能爆冲出来的力量。
他屏息凝神,只要能觑见和尚三分破绽,便有信心让沉玉魄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去。
许是少年的眼中的凶戾太过逼人,又或者是他周身激荡翻涌的战意即便真瞎子来了也实在难以忽视,沉玉魄身形微不可查地一滞,把那只搭在少年肩头,本打算轻拍两下好叫他别那么紧张的手掌又无奈地撤了回来,连同念珠一起收回袖中:“唉......”
“你们两个......”
路迢遥回来了,他发现自己不过离开片刻,两个孩子之间的气氛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又忍不住暗暗地头疼起来,于是他走上前去,一手拽着无妄,一手轻轻拉了下沉玉魄,前者如头倔驴不肯动,和尚倒是十分顺从地后退开来。
“路叔,那边状况不好吗?”沉玉魄闭眼问道。
“去晚了,那人伤得太重救不回来,倒是从他那处拿了遗物为证,离开荒原之后可以去浣花州交给他家人。”路迢遥无不遗憾地说道。
“大叔!”无妄见他先理会沉玉魄,心中暗暗不满,只是这种需要被藏起来的不满,对他而言依旧是陌生的,因此少年并没能掩饰得很好,语气僵硬中充斥对和尚的敌意,以及生怕大叔真的被沉玉魄完全吸引注意力的紧张,“你答应过要带我去浣花州饮好酒的,真正的好酒。”
他用力咬着那五个字强调,都忘了要盯着沉玉魄了。
路迢遥见他着急之下浑身战意顿时卸尽,反而有了小孩儿模样,突地笑起来:“瞎担心什么呢,答应你的事情当然忘不了,我先前还担心你俩相处不好,如今看来,恐怕是我杞人忧天。”
无妄不明白路迢遥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又催促道:“咱们快走吧。”
“是该快些离开,若那位乌先生脚程够快,只怕再过一两个时辰,砺锋军便要过来,将荒原围起来了。”沉玉魄温声道。
凤西关外,乌啼高举着手中玉令自陈来意,不多时,便被守关的士兵请了进去。
而在关中城楼内,主位上坐着的并非身披玄甲的守关大将,而是一个气质温文,面容俊美的年轻男子,他一身雅致青衣,头戴玉冠,黧黑的眸子朝着手持玉令的乌啼看来:“盈缺让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