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人在荒原上走走停停,雾霭如退潮般逐渐变得稀薄,荒原枯槁的轮廓在天光下渐次显露,地面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平整和光滑,寸草不生,仿佛曾被世人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以万钧之力重重碾过。
路迢遥行在最前,乌鞘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身映着他俊秀却凝重的眉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与侧翼。随时间流逝而变得愈发淡薄的雾气中,游荡着许多干瘦的身影,它们移动得并不是很快,数量却越来越多,关节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声响越来越密集,自四面八方向三人缓缓围拢过来。
“数量比方才又添了不少。”无妄的目光穿透雾气,将这些动作僵硬,皮肤灰黑开裂的石化人身上的每一寸细节都尽收眼底,他目光灼灼,话语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大叔,你说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荒原开阔平坦,其上毫无遮蔽,亦未得见什么地陷深坑之类的痕迹,这些石化人便宛如凭空从空气中冒出来一般。
路迢遥戒备着四周,声音却仍带着温和放松的调子:“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解释不清楚的,这片诡怪的雾瘴,照夜城的消失,还有这些以此等姿态重现人世的民众,恐怕皆非人力可以为之,亦非常人之智慧可解。小子,有些事儿呀,想不明白时便暂时放下,或许到了某一日,谜底自会水落石出。”
“咔——”
一只石人猛地从雾气中踉踉跄跄地跌出来,横在三人前行的方向上。它的脸只剩下半张,脑袋上豁开一个狰狞可怖创口,内里本该是血肉筋骨的部分,也尽数化作了灰败冰冷的石头,断面粗糙诡异,透着一股骇人的死寂气息。
“阿弥陀佛。”走在最后的沉玉魄双手合十,向来从容平和的语气里,此刻浸染上了一丝真切的悲悯,“是天渊旧民。”
无妄略带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旋即了然。
这讨人厌的怪和尚母亲正是出自天渊,若一人连面对族亲遗骸时都做足虚伪姿态,那未免也太过凉薄了些,看来这家伙还没有到那全然无可救药的地步。
尽管石人的面容早已损毁殆尽,但沉玉魄依旧凭着它衣上残存的纹样和同样石化的细碎饰物,辨明了它的来历。
路迢遥侧首,担忧的目光投向沉玉魄。
然而和尚双目紧闭,并未接住他递来的视线。
他大步越过了对这些石人毫无惧色、反而战意渐生的无妄。那石人拧着身子,关节“咔吧咔吧”地一阵乱响,似是还能嗅出生人的气息,姿态扭曲地尖啸着,朝沉玉魄猛扑过来。
在它仅存半边的头颅上,眼窝里不再转动的石珠死死锁定沉玉魄,五指指尖最表层的石头早已剥落,变成石笋般尖锐的利爪,挟着被撕裂的稀薄雾气一同直取僧人咽喉。
沉玉魄身形未动,只是唇边噙着的那一缕悲悯生出些许的苦涩,在劲风扑上他面孔的前一刻,捻着水晶念珠的右手倏然抬起,珠串荡着缠上石人的手腕,和尚只是微微一拽,便叫猛攻的石人顺着他的引导从他身侧滑开了去。
无妄把他这一缠一拽的动作看得仔细,虽乍看起来不过是简单又随意的接放之招,但落在武功娴熟的人眼中,却是极为高明的卸力法门,动作朴素到了极致的同时,也精妙到了极致。起码无妄在看过之后,自问是做不到如沉玉魄这般举重若轻,收放自如的。
又见和尚的五指轻轻张开,如拈花般潇洒优雅,从侧面拿住了石人的肩膀,雪白的袖袍随他的一举一动轻飘飘地扬开,无妄看不清他这一回又是如何使的力,只看得见那长袖如片羽毛一样自空中缓缓飘落,一片雪色落尽后,石人已经被沉玉魄制服,圈在臂弯之中。
他的动作温柔极了,看向怀中石人时的模样简直像是观音垂首,慈光照耀大千,涤净累世罪业。
无妄心底忽地涌起一种异样的愧疚,仿佛他先前那些对沉玉魄的敌意和厌恶在此刻都变作了世上最最不可饶恕的罪过。少年挪动双脚,把自己往路迢遥身后藏了藏,心中只道是这和尚果然邪门,看来日后还得多多加强防备才不会叫他把自己给骗了去。
但无妄又是能理解为何沉玉魄会如此温柔对待这么一只石人的。
这只石人没了半个脑袋,浑身上下灰黑一片,动起来的时候看不真切,当它被沉玉魄环在怀里时,就能很轻易地辨认出这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子。
她是沉玉魄口中的天渊旧民,而天渊是沉玉魄母亲的故乡,或许这石人女孩儿的身上遗留着与他母亲相似的记忆;又或许她原先生活在天渊,后来成了照夜城的子民,是沉玉魄从前未能护住的治下之民。
无论真相是前者还是后者,无妄都能理解沉玉魄此刻的温柔。
他有些气恼自己的立场如此不坚,忍不住偷眼看路迢遥此时的表情,那个一向努力在小辈面前展现乐观的男人,身上那种不自觉的苦涩再度浮现出来。
或许这和尚的样貌生得很像他母亲?
无妄好奇地想着,目光再度落在和尚低垂的眉眼上,虽是个男子,但柔美之处的确......无妄不晓得自己这个念头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可沉玉魄眼下的这个样子,的确也叫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会在天气好的下午,坐在一株占据大半个院子的铃萝花树下,用这样的姿势抱着她年幼无知的孩子,让他枕着母亲的双膝沉沉睡去。
他心里忽然奇怪地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