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说起荒烬,提到那场战争,路迢遥的眼神就开始一反常态地变得苍老又脆弱。
“后来,敕君与灵辅在这个地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把遗留在此的血与火全数洗尽,建起一座城池,名为‘照夜’。”
路迢遥轻轻抚摸城墙上的巨石,他的手宽厚,指头长而有力,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习惯了握住武器的,独属于武人的手,但他触摸城墙的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只易碎的蝴蝶,万分小心,又万分缱绻。
“我从前听说照夜城非常繁华,曾经的荒烬国民和岚国人混居在一起,和乐安详。”
“听说?”无妄在感觉路迢遥越来越有意思的同时,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
路迢遥现在差不多已经快要习惯他的敏锐了,道:“我不敢来这里,所以只能道听途说。”
“为何不敢来?”无妄下意识发问,略微停顿后,又补上,“如果不想说的话,也可以不回答我。”
路迢遥笑道:“不是不想说,只是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比较好,我活得太久了,经历过许多事情,也见识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但有的事情,我到现在也还是理不清楚,也许是因为酒喝得太多,已经习惯醉着,脑子都醉糊涂了。”
“很复杂吗?”
“其实挺简单,不过就是我自己想不通。”
或是不愿意想通。
无妄在路迢遥身上瞧见了他不自觉的逃避,少年没有点破,而是善解人意地颔首:“我明白了,你要找的那个人进城去了。”
“我们也进去。”路迢遥没问无妄是怎么知道的。
他一直都注意到少年的双眼在光线暗淡的浓雾之中依旧亮晶晶,泛着琥珀色的微光,路迢遥毕竟活得够久,见多识广,早就心知这少年来历不简单,也不意外他身上会有异于常人之处。
他们一边寻着城门的方向走,路迢遥一边继续给无妄说起这座城有关的故事:“后来敕君把这座城赐给了荒烬的小王子,于是岚国上下便开始称他为照夜侯,雾瘴出现的时候,照夜侯并不在城中,他......是个心思仁善的孩子,这些年始终没有停下奔波,若是晓得了这边的消息,应当也会尽快赶过来。”
“你说你不敢来照夜城,却对这座城的主人并不陌生,你还叫他孩子,听起来对他很有好感。”无妄自己说着说着梗了一下,带着试探问,“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路迢遥沉默了阵:“说吧,朋友之间就是该无话不谈才对,我先前那么教你,只是怕你太过快言快语,不小心得罪了人而已。”
无妄听了忍不住开心起来:“谢谢。”
“现在我可以确定大叔你是在关心我了,我家里人也很关心我,只是他们从来都不会像你这样。”
他道:“我真高兴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
“好朋友,小朋友,如果你能说话稍微委婉一点,那大叔我也会很高兴的。”路迢遥并不讨厌无妄的坦诚,相反,少年直白的话语让他再一次看清了笼罩在心间的阴霾,那些他一直都在逃避着的某些事情,哪怕到了现在,也不是很有面对的勇气。
“大叔,既然你是岚国国君的战友,那你和照夜侯的父亲就应该是敌人才对,但你却称他为孩子,而且对他有不错的评价,证明你并没有将对焰摩天大君的敌意延续到他身上。”
无妄侃侃而谈:“固然大叔是个好脾气的好人,但面对敌人之子,这样的宽容和赞许也是很不寻常了,除非那孩子好到连他父亲的敌人也要为他赞叹,又或者你对他的善意与包容来自他血缘的另一方。”
“大叔,你心中的那个人,不会恰好是荒烬的王后吧?”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委婉。”路迢遥抬手摸了一把无妄的脑袋。
知道被自己说中了,无妄略有些得意地挑眉道:“看来我说对了。”
路迢遥瞥了他一眼:“是么,说不准那个孩子真的好到连昔日的敌人也爱惜不已呢?”
“那就更说明大叔你对他有足够多的慈爱和宽容了。”无妄笑着说,“我爹娘还在的时候,也是这般爱我的,所以我才能长得这般好。”
“自卖自夸。”路迢遥摇着头没好气地说道。
一声叹息过后,他又由衷地夸奖起来:“见你少年嘉树,便知尊府椿萱并茂。”
无妄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满是幸福与骄傲,没有一丝阴霾。
突然,他眉头一皱:“大叔,你闻到了吗?”
阴潮的雾气之中,飘来一丝血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