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乌啼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土夫子,但还算信守承诺,他收了老板娘的钱,自然就要抵上性命去一探这片有来无回的浓雾。
这份雇佣在乌啼看来和他平时下墓寻宝没什么区别,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诡异的雾瘴几十年来吞噬无数人的生命,也和一座大墓没什么区别了。
但大墓里有机关,有棺椁,有死人,也有财宝,而这片雾瘴里头什么都没有。
或者该说一开始是什么都没有的。
乌啼第一次进入雾瘴内的第一天,他就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第二天,光秃秃的土地上突然出现了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乌啼便停下来,守在影子旁边。
第三天,影子变得更清晰,也更多了,把乌啼包围在中间,他终于认出这是一间屋子的虚影。
穿过虚影,他看见一条模糊的街道,两边的建筑颇具古意,随着时间的变化越来越凝实,从一开始模糊的影,逐渐变得像是褪了色的黑白画卷。
常年探墓的警觉让乌啼认定此地不可多留,于是他顺着自己来时留在地上的记号退了出去,将自己在雾中所见的一切都告知等候在外的老板娘。
按照二人先前的约定,乌啼和老板娘的交易这就成了,然而老板娘又言辞恳切地请他给自己做向导,并且承诺事成之后会再付上双倍的佣金。
独髅客爱财如命的名声早就传遍大江南北,不然老板娘也不会选中他:“照夜城曾是沟通岚国南北的重城,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繁华之景丝毫不输岚国国都。”
老板娘劝说乌啼:“更何况敕君将荒烬王宫中的宝藏留给了照夜侯,后来那些宝物被存放进他的侯府之中。”
“依照你的形容,那城定是失落数十年的照夜城无疑,你说城中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但屋子里的一应器具齐全,那么......你说,荒烬的宝物是不是也还在照夜侯府中呢?”
其实不需要多么高明的引诱,乌啼在听到“宝藏”二字的时候就已经做下了决定,雾里头可能有危险,但他更信奉真金白银的硬道理。
为了能多赚些钱,他很快就和老板娘达成共识,携手一探那浓雾中万籁死寂的照夜城。
“要快。”老板娘虽然年纪不小,但走起路来比消瘦的乌啼快得多,“消息已经泄露出去,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江湖人赶来,敕君也定然会调动军队围死荒原入口,我已经背叛了他,那就绝对不能被他抓到。”
“进入雾瘴或许会死,背叛敕君必不能活。”乌啼好奇问道,“你又不像我这种人一样缺钱,为何偏要行此一遭?”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已经完全凝聚为实体的黑石城墙。
老板娘几乎像是回家一样,很快就找到了可以入城的门:“我老了,病了。”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我已经在这里守了大半辈子,起码在死去之前,我想,我要知道这片雾里的真相。”
她放弃了等待家人的幸存与回归,也拒绝遗忘丈夫儿子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从鲜妍的岚国贵女,变成在伶仃客栈枯守,又苦口婆心劝回一个又一个心有犹豫的探险者的老板娘。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本该就这么一直到老死的。
但是她病了。
发现荒原上的大雾终于要消散了。
于是。
哪怕她已经劝过那么多人回头,但在老板娘惊觉荒原上的雾瘴不再危险的那一个刹那,深埋在心底,淤堵了数十年的不甘还是瞬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既然你有这样的觉悟,又为何要花大价钱雇佣我来为你探路呢?”乌啼背着竹篓,一根丧哭棒别在腰侧。
老板娘沉默了阵,说:“也许是因为我心虽有执念,但到底也还是怕死的。”
“也是,老板娘你看上去就不像我这种亡命之徒。”乌啼善解人意地说道。
他们飞快地穿过长而空洞的街道,对两旁依稀还能看出富贵景色的商铺酒楼目不斜视,直直朝着城中心的照夜侯府而去。
老板娘对这座城市的熟悉超乎乌啼的预料,但她曾是岚国的贵女,后来又是敕君的暗探,能知晓照夜城中的建筑布置并不奇怪。
跟随老板娘的步伐,乌啼进入无人看守的照夜侯府。
直到此处,老板娘一往无前的脚步才终于变得陌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