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已经彻底熄灭的火炉,连带着上头的空酒壶一起:“我给前辈续壶酒。”
“咳咳......”路迢遥咳嗽两声,拒绝道,“浅饮一壶暖暖身子已是够了。”
老板娘却道:“我夫君还活着的时候很喜欢我酿的酒。”
失去了他这么多年,老板娘以为再想起来的时候,他的样子会变得模糊不清,可实际上她把两个人记得都很清楚:“前辈,我年轻的时候,是照着传闻中‘尘心无患’的模样挑的丈夫,时过境迁,如今细细想来,到底还是不同的。”
路迢遥顿时咳嗽得更大声了,企图用这声音压下自己难以回应的尴尬。
老板娘说完,仿佛放下一块心头压了许多年的石头,端着火炉比来时脚步更加轻快地走了。
而坐在路迢遥对面的无妄毫不客气地放声嘲笑他:“大叔,这就是所谓的桃花债么,这位夫人出身不俗,敢爱敢言,不知能让光彩动人的大叔你心之所属的,又是何等人物。”
碗里的面已经开始变凉,坨在一起,像个解不开的线团,路迢遥用筷子把面条用力地搅散:“小孩子管这么多做什么。”
无妄看着他:“好奇。”
“在家里,从来看不到这些。”
他学着路迢遥喝酒时的模样,换了个更松快的坐姿,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比某人要有礼得多,即便得到一个很好的模仿对象,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还是改不掉的:“也从没有人会跟我说这些。”
路迢遥继续搅着碗里的面,仿佛只要把它们一根一根捋顺了,烂在自己心里的那个死结也就有了出路:“你在你家里都做些什么。”
无妄踏进客栈门的那时,路迢遥就看得出他身世绝非寻常,只是猜不透他到底是哪家的孩子,又或者无妄的来历其实比他所有的推测都更加离奇。
“读书,习武。”无妄想了想,说,“大叔,你有孩子吗?”
“你想家了?”
无妄摇头。
“那就是想爹娘了?”
路迢遥实在是拿这碗坨在一起的面没办法,只能放下筷子,他抬头看无妄,瞧见少年微微垂着双眼,眼睛被灯光映出漂亮的琥珀色,像是流动着的一层碎金。
带孩子很麻烦的。
路迢遥在心里对自己说,但他一看到少年脸上此刻的表情,又突然有些不忍:“你就那么喜欢我,明明刚才还遮遮掩掩什么都不肯说,现在突然摆出一副要跟大叔我谈心的架势,可真叫我受宠若惊。”
“这可不一样。”无妄继续摇了摇头,“大叔是个有意思的人,也是个长情的有情人。”
“我还没有交过朋友。”
他平静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我在离开家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为自己交几个朋友,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交朋友,所以最后决定要挑我自己觉得有意思的。”
无妄弯弯嘴角,这个动作让他脸颊变得稍微柔软圆润了些,从俊朗的少年变成个稚气未消的大孩子:“母亲告诉过我,人心软时如棉,硬时如铁,藏在皮囊里头,叫人看不透也捏不准,唯有时间能将之磨洗,露出本相,才看得清那究竟是会让人遍体鳞伤的劫,还是百死无悔的缘。”
“你为寻缘而来?”
“天晓得,搞不好是历劫。”
“既然都已经学会开玩笑了,咱俩还是寻缘吧。”路迢遥彻底放下了心中对无妄来历的困惑,正如这少年口中说的一样,他也觉得无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值得相交。
“幸好,你不是要认大叔我当爹,可吓着我了。”他手指动了下,有些遗憾地又说:“此时此刻,该对饮一杯才是。”
可惜此地只有滋味古怪的劣酒,而且他现在也不好意思再去向老板娘又要一壶了。
“酒不好喝。”
“因为你喝的那口不是好酒。”
“什么样的酒才能算是好酒?”
“等这边的事情了了,你若不着急回家,便与我一起走,去浣花州,那儿有整个岚国最好的美酒,我是浣花州最大酒楼的常客,到时候我请你。”路迢遥笑着保证。
“浣花州。”无妄又记下一个新认识的地名,“我不急着回家,我们可以一起走很长的一段路。”
“好啊。”路迢遥应答道,他有些开心,肚子里的酒虫闹腾起来,他端起凉了的面汤想喝一口压一压,汤水入口后却猛地脸色一变,吐了出来。
“不好!”
路迢遥即刻起身,冲向柜台。
长相普通的跑堂卧在那里,没了动静,而老板娘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