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原来雾里面的世界真的什么都没有。
如那自称“无妄”的少年所说,一片光秃秃的泥地。
老板娘小心辨认着泥地上的记号,生怕自己走错。
空茫的大地上笼着浓浓的雾,双眼能看得到的距离极其有限,泥地上的标记也做得格外紧凑,但老板娘依旧在暗暗担心自己会丢失这些记号。
这是唯一能活着走出雾瘴的人留下的记号。
当然他也正是路迢遥真正在寻找的那个人。
老板娘走得很仔细,看得很认真,也在努力地制止自己去寻找地面上可能出现的,某些她会感觉到熟悉的东西,比如说人的骨头,又或者丈夫和儿子离开时穿的衣裳,带的长刀。
但地面上实际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些新画下的记号。
“你来迟了。”
浓雾中慢慢显出一个人的轮廓来。
老板娘停下脚步:“发生了点小意外。”
来人又高又瘦,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黑袍,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腰间系根旧草绳,插着丧哭棒,身上背个竹篓,同样很旧。
他走路没有声音,飘一样地出现:“你本该夜里就来,现在天快亮了。”
“我说了有意外!”老板娘被他吓了一跳,愠怒道,“敕君让路迢遥来这里,他来得太快了,我来不及脱身,只能暂时稳住他。”
她摸着手臂上的铁环,声音稍稍平静了些:“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到过荒原上了,不知道这里发生的变化,雾瘴正在淡去,没有几十年前那么邪性了,他就算发现了我离开,也不会贸贸然闯入雾瘴里头来。”
曾经也有探索者想要在荒原里留下记号,或者干脆把绳子拴在自己腰上,让别人在雾外头牵着......但种种方法试过用过,那些人的下场依旧是悄无声息地被雾瘴吞没,什么都没能留下。
但现在不同了。
荒原上持续存在了几十年的雾瘴正在慢慢散去,最外层已经变得和寻常的雾气无异。
老板娘并非被伤透了心于是决定用下半生都在这里枯守的贵女,她是岚国的王室成员,也是敕君的探子,但她并没有在发现荒原发生了变化的第一时间将这事儿上报,而是暗中找来整个江湖里最不怕死的土夫子,雇佣他为自己一探雾瘴。
“你在这里面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一个背着戟的少年人?”老板娘问。
不怕死的土夫子,江湖人称孤髅客,本名叫做乌啼,他摇头:“没有,我一直在我发现的那道影子旁边守着。”
“那我们要抓紧时间,雾瘴的变化已经不是秘密。”
“有别的人从雾里出来了?”乌啼问。
老板娘道:“是有一个,但我没法确定他是真正从雾里走出来,还是耍了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手段,但他绝对会知道,雾已经没有那么危险了。”
“而且。”她的语气愈发凝重,“不知道谁把雾里有人活着走出去的消息泄露出去了。”
老板娘盯着乌啼,乌啼长发散乱,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且泛着乌青:“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比起一直呆在这里的我,你更应该怀疑你店里那个伙计。”
“我的确怀疑是他散播的消息,所以我来之前杀了他。”老板娘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可怜的伙计。”
“我不想也怀疑你。”
“我知道。”
乌啼后退了一步,对着老板娘微微躬身:“雾里很危险,我们需要协同一心,那道影子,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道单薄的影子,我等待你的这段时间里,他变得越来越清晰,简直就像——”
“正在被这片吃人的雾重新吐出来一样。”
客栈中。
无妄先拿起了自己的戟,再帮路迢遥拿上放在桌上的刀,走到柜台边看一眼早就没了动静的跑堂,然后平静地挪开视线。
路迢遥从后厨的门里走出来:“她不见了。”
“显而易见。”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厨里,灶台中的火已经快要熄灭,煮面的锅里水已经干了。
路迢遥进去的时候,只看见一扇开着的窗户,一片湿透了的水迹。
面里被人下了毒。
煮面的跑堂死了,老板娘跑了,这座客栈里再没有别人。
是谁下的毒已经不言而喻。
可路迢遥仍是想不明白,老板娘的动机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