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儿?”他开口了,对着刀客,没有称呼,不太礼貌。
不过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沙哑,听起来是走了很久的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刀客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酒碗,不露声色地打量着这个从雾里走出来的少年。
“你从那片雾里走出来的?”刀客回敬似的问。
少年转头去看了一眼门外那片茫茫的白,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疑惑,不明白为何刀客开口问的是这个。
他短暂地沉思,然后点点头。
“走了多久?”
“不知道。”少年干脆利落地回答,“天一直是灰的,分不清早晚。”
“怎么走出来的?”
“不知道。”少年语气变得更加平静自然,“我就是往前走。”
“往前走?”刀客放下酒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着。
“一直往前走。”少年把目光从刀客身上移开,看了看伙计,又看了看老板娘,把这二人比较一阵,才冲着老板娘开口,“请问,这里有吃的么?”
自他进来,老板娘的目光就没从少年身上挪开过,她一直紧张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直到少年开口,老板娘才又习惯性地露出一个和蔼的笑来:“有。”
“有什么?”
“有面。”
“那就来一碗面。”少年说,顿了顿,补上一句,“多谢。”
老板娘急忙转身去了后厨。
跑堂的也不再擦他的桌子了,而是缩着脑袋躲到了柜台后面。
刀客没有露出那样的慌乱,只是看向少年的目光里多了更深的探究之色。
这时少年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壶劣酒吸引过去,他嗅嗅空气中那股粗糙的酒气,问:“我能喝一口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讨要的意思,听上去也不像是请求。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语气,像是习惯了只要自己一说出口,就一定会被满足。
刀客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把自己的碗推了过去。
少年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把这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关在里头,然后飞快地把酒液咽下,把碗推了回去:“不好喝。”
刀客忍不住笑了,漂亮的眉眼一下子完全舒展开来。
“是不好喝。”刀客说,“但在这儿,你找不到更好的。”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它闻上去像酒,我的——一个长辈很喜欢酒,我以为起码味道会是好的。”
他脸上充满了不解。
刀客更乐了:“小公子,你怎么一个人出来。”
他语气中带着调侃,少年皱了下鼻子:“大叔,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刀客笑出声:“你也可以问我问题。”
少年不与他客气,指着回到他手里的粗瓷碗:“这真的是酒吗?”
“就是酒。”
“酒都这样?”
“劣酒才这样。”刀客纠正道。
少年不再问了,皱着眉再度做出思索的神态。
刀客见状改变了询问的语气,变得随意很多,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第一次出门?”
少年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算是吧,没有离家这么远过。”
“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说话的神情没有半点对前路的茫然,反而是去哪儿都无所谓的样子。
无所谓自己离家那么远,无所谓家里的人是否担心。
刀客端起碗来,慢慢地喝了一口酒,雨声细密地响着。
雨下大了。
老板娘的面却还没有端上来。
小火炉里的火噼啪了一声。
少年忽然想起自己一开始的疑惑还没能得到解答:“这是什么地方?”
刀客放下碗,目光落在门外的雾上。
雾瘴静悄悄的,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吞噬了所有走进去的人。
而几十年以来唯一一个从雾里走出来的人此刻正坐在他的面前。
刀客沉默了片刻,慢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雨夜的小栈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曾是一片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