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灵心瞥了姿态造作的王子隳一眼。
她看着互相搀扶的二人,缓步上前:“和我一起走,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性命。”
怀露愣愣地看着她,鼻尖一阵接一阵的酸涩,疲惫的双眼里满是忧郁绝望,却无痛恨之色,听见风灵心此语,少女心头讶然,她双唇蠕动了一阵,哑着声音问:“......为什么?”
“我想你活着。”风灵心道,“或许是因为愧疚。”
她一手做拈花状,指尖窜出一条细小的青色灵蛇:“或许是因为不忍,或许......我只是在自欺欺人,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现在的我需要你活下去,这是唯一的理由。”
收留亡国余孽在身边实在是一件很不理智的事情,风灵心很清楚留下怀露性命的举动将会为自己招致女君何等的责骂,然而此时此刻,她唯一能肯定的是,浣花州倾覆,玉山君殒身,在她心间留下一块滋滋燃烧的碳,从师兄的尸身倒落那一刻起,就持续不断地灼痛着心脏。
两国联合肢解浣花州的阴谋虽不光彩,但也的确避免了更多的伤亡,与其叫天渊子民在战场上抛洒热血和性命,风灵心宁愿让这块罪孽的火炭持续煎灼自己。
不过她终究还是想要做些什么,好缓解胸腔中的愤懑和苦痛,哪怕这举动会违逆母亲的命令,给自己带来危险。
玉山君和怀露虽是堂兄妹,长相却大相径庭,她双眼圆圆,眼尾勾着一抹俏皮的弯弧,哪怕经历许多天的逃亡,泪水已然将两眼淹得红肿,也未能叫她面上的俏皮淳稚太过削减,当她抬起满是惧意的脸孔,努力地鼓足勇气与人对视时,更是叫人心不由一软,顿生怜爱。
“淞雪能活,我才活得下去。”怀露咬咬发白下唇,说,“是我要他带我逃走,是我蛊惑了他,我......”
“怀露!”淞雪急切地喊了她一声。
少女置若罔闻,高声道:“是我想活命才利用他!”
“哈!”王子隳翻身下马,闻言顿时乐不可支地抬手在鞍侧拍了一下,“小姑娘,你的意思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几句话就策反了我精心培养十数年的间者?你满口谎言,故作薄情,想牺牲自己,赌他一线活命之机?嗨呀,真真是一出典型的,人世痴缠的好剧目。”
他拍着手,慢悠悠地走到风灵心身侧:“多么痴愚的念想,多么拙劣的演绎,人啊,总是以为自己的死能成就些什么,殊不知牺牲才是最极致的自私,不过是让活下来的人在余生里,反复咀嚼名为愧疚的腐肉,但你不愧是梅氏之女,不但想抓着我妻子的一点点善心保住自己的性命,还试图把自己涂黑成一个阴谋家,好让那个傻小子显得清白无辜。”
王子隳看向风灵心,比起这两只已然落网的小家伙,他更在意这一位的反应:“杀了你,淞雪这傻小子定然要与我反目,我与他之间定有一个是活不成的;若杀了淞雪,你再坏心眼地自尽,岂不又挑拨了我与公主的夫妻情分?”
“你比淞雪更适合当一个间者,天生精于算计,无论哪个结果对你而言,都不亏。”
“我......”怀露的脸上陡然失去所有血色,连她本人也不知,自己触心而发的言语,竟是藏着如此多的不堪算计。
在王子隳一连串的言语轰炸之下,怀露几乎丧尽所有的气力,脑中空洞地回荡着对自我的质疑,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够了!”淞雪松开怀露,踉跄着上前两步,跪扑在地,“求您,别再......说了......”
他跪在王子隳身前,额头触地:“怀露从未算计过我分毫,今日种种,皆因属下一腔妄念而起,背叛荒烬,助敌私逃,属下唯求一死,望王子成全。”
“呵。”王子隳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其实从追杀的一开始,他就始终都是一副轻松又惬意的姿态,仿佛这场对背叛者的追捕,不过是带着妻子出门踏青的好借口。
他没有理会淞雪,而是继续对着怀露道:“我很讨厌梅氏的人,但现在我要说,我欣赏你,至少在你的算计之下,藏着一颗真真切切只是想让他活着的心,哪怕这颗心写满了算计,于纯洁不可侵犯的情爱而言,已然脏污。”
“既然如此。”王子隳高高抬起一只手臂。
一道黑影迅速地从众人头顶掠过,在黑影掠过的瞬间,怀露感觉到自己脸上落下一滴粘稠的液体,她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一下,指腹上多出一道血痕。
那黑影是一只神俊的鹰,它把爪子上抓着的东西丢下了地,才落到王子隳的胳膊上梳理羽毛,和它的主人一样姿态懒散轻蔑。
被鹰丢下地的是半截腿。
梅丘园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