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卧室，半蹲下身，打开了最底一层的柜子。

里面堆放了几本书，还有一叠厚厚的草纸，从外面看来，他只是在翻找东西。

从他的角度看过来，有一个微小的屏幕在最深处亮起，发出让人安心的光芒。

屏幕正对着华澐的床头，他依旧是上次在卧房中的那副模样，只不过没了当初在侧的一台被锁上的仪器。

他平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戊衿悠这才放下心来，将柜子推回，又在上一层拿出了张草纸。

纸张偏薄，质地也相对光滑，自己调配的墨水在其上滑过，轻松又惬意。

纸张容易留存，但像这般轻松惬意的时光总是很容易过去，不留神，几个月的时间就此奔向坟茔了。

华澐在这段时间彻底闲了下来，手上的产业依旧运行，但都是他在后院晒着太阳的时候。

偶尔也是他看花的时候。

距离戊衿悠的入住也过了约莫一个季度的时间，他渐渐习惯了这个人或偶尔或频繁地出现在他眼前。

或许刚开始有些不习惯，但把他当作是个跟whwh差不多类型的存在就好了。

不在自己脑子里吵闹，只在面前说两句话，这一点上，两人相似度极高。

只是自己为戊衿悠聘请的那位管家有些时候喧闹得很，不过他已经被琐事缠在那栋别墅的范围内，两人几乎碰不着面，全靠通讯交流。

偶尔晚归的时候，他也会下意识走向亮着灯的那扇门。戊衿悠很贴心地让管家先休息了，于是每次都只会看见这个安安静静的年轻人。

有时候他会多待一会儿，假装自己是个正儿八经的长辈，询问些他的近况，或者需要什么。

但或许是没有类似这种亲密关系的缘故，戊衿悠对他的每个话题都不太满意，语气淡淡的，眼神也是。

整个过程中，在他开门的那一刹那，戊衿悠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也只亮了一瞬。

这种感觉的确并不奇怪，华澐有段时间，也经常见到这样的眼神。

或许是在流水线工厂的C类人眼中，又或许是在被困于重复复杂工作的B类人眼中，A类人的话……他倒是从温燕的眼中见到过。

温燕先前的工作在M星的文字修正中心，从事古籍整理的工作。

她本人对此谈不上喜恶，只是对枯燥无味的书海工作感到极致的厌烦。

不过介于一周尚有大把的闲暇时光，能让她四处娱乐放松，这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以挨过的事情。

况且他们这些人，自出生时起，便被训练植入了本能与思维，未来也早已被锚定。

世界本该如齿轮转动般规则运行，直到某天，她撞破了禁制，经历了层层审判，最后隐姓埋名，与现在的爱人生活在齿轮的某片安逸的阴影中。

华澐在此之前就与她相识，因此有些印象，尤其是对这样的眼神。

这种时候，他就会选择让人家先好好休息。

“如果失眠的话，可以将房间调成合适的模式。”他也这样对戊衿悠说过。

戊衿悠的表情难言，不过也总会点头道：“好，我记得了。”

但这种空心表情的频率出现得愈发高了，华澐不免也有些担心。

“你问我？”通讯另一头，温燕声音诧异。

“对，我想知道，我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这种问题，弗劳尔可能知道的更多，她好歹研究过相关领域。”

华澐缄默片刻后，道：“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嗨呀，她只是后来贪玩了点，东西又没忘了。而且关系这种事情，怎么分得那么清楚呢？”温燕一听这话，便知道华澐又误入了牛角尖。

“人与人的关系无非就这些，情感、利益的得失，但说到底，都是相互间各色的牵绊。”

“你和戊衿悠是哪一种呢？”

“你是说，他变成这样样子，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

“对啊，”温燕的语气中带了点谴责，“活人勿近的人少之又少，对于一个失去过去的人来说，应该也比正常人更需要与周围人建立关系吧？”

“必要的情绪交流对于他来说是很有必要的，就连你，不也找了个机器人来聊天唱戏吗？”

华澐想起whwh，心里难免糟心。

“别说这个了，你那边在做什么？我好像听见了冰块的声音。”

“啊……”应该是走路的缘故，温燕的声音开始有些细微抖动，“是她在按古法调可乐，据说是一种很新奇的饮料。”

“回头配方确定了，给你送两罐，不用谢。”

两人又寒暄两句，华澐最终在对面两位的嬉闹声中挂断通讯，跨两步来到了挨近后院的阳台处。

黑色的笼子挂在高处，但他此刻无心追寻任何飞鸟的痕迹，只是微微俯首，看向那个在花圃当中忙碌的身影。

此时阳光有些刺眼，他戴着一顶金白色的编制帽子，手里拿着一个圆鼓鼓的袋囊，认不出具体是什么。

不知怎么，他似乎察觉到了这份视线，于是抬起头，与华澐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