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戊衿悠几乎闪来将华澐扶住:“伊莱先生带我来的。”
“又是……”
“哥哥,”戊衿悠打断华澐的话,头一次这样平静地问他,“你要不要跟我走?”
“走?”
“嗯,”戊衿悠点头,燕慈山自觉离开,只留下两人在屋内,“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去一处只有我们的地方。”
华澐只剩纱布没有缠上,戊衿悠顺手从一边拿过,仔细熨帖地替他包扎好,算得上漂亮。
华澐抬手活动着,又忍不住去看戊衿悠:“你真的很想离开吗?”
戊衿悠不答反问:“哥哥,我是在问你。”
“你想不想走?”
戊衿悠讨厌联合会,华澐不难察觉。
他不喜研究所,不难理解。
因此谁都不想帮,只愿意带着他离开,很通畅的逻辑。
但华澐不能走。
于是他将手从戊衿悠掌心抽出,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现在体内还不稳定,能神志清醒地站在这里已经很难了,乖一点。”
“哥哥。”戊衿悠又喊了他一声。
戊衿悠其实很少当面这么喊他,更多的还是华先生,回来之后便是直呼大名。
“嗯。”华澐应声。
“我是不是没跟你提过我小时候的事情?”
华澐停了一瞬:“没有。”
“我从小就在研究所,经历了各种实验,最后被筛选出来,成为实验体预备役。”
“如果没有我十岁那一年的意外,我现在就会在恒识岳身边,作为她征服M星的底牌。”
“十年前,研究所因故迁址,我那时候意外跑了出来,荒郊野岭乱跑,弄出很多皮外伤。”
“幸运的是,我被人发现了。”
“对方是一个看起来和我一般大的孩子,穿着很漂亮的衣服,眼睛也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辰。”
“他叫来自己的父母,帮我包扎了伤口,问了我一些问题,说要带我去委员会。”
“我那时候不知道委员会是什么,但他们很温暖,我没有拒绝,抱歉,我应该拒绝的。”
“之后研究所的人发现了我们,杀了那双夫妻,给他们的孩子注射了药剂。”
“他的那段记忆被这样简单抹去了,所以只记得……自己的父母葬身车祸,自己因为凑巧在紧急睡眠舱内,所以免于这些。”
华澐的动作早已停滞。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场景下,听到这件事情。
“所以医疗事故……”
“那也是研究所安排的,社会早已千疮百孔了,哥哥。”
“但我能知道那些蛀虫在哪里。”
戊衿悠抬头对向华澐的眼。
华澐依旧读不到戊衿悠的心声,却明白眼中炽热的光。
“这些没有意义……”他下意识说。
“有的,”戊衿悠打断他,“只要你想,就有意义。”
某座灯塔楼顶,弗劳尔站在中心,身后跟着不少人。在她面前,是恒识岳的投影,以及……那位米兰。
“我知道你的意义是什么,我也知道哪些对你有意义,所以我肯定,所以我来了。”
恒识岳好整以暇地观望几人,尚未开口,身旁的米兰却动了。
戊衿悠微微停顿片刻,接着道:“我刚刚提过,我本会是恒识岳的一张底牌。”
她手中长刀闪过,三两下,弗劳尔身旁的人就少了一半。活着的那些人,甚至没看清米兰动手时的身影。
“虽然我作为实验体有些失败,但请相信我,我依旧能成为一枚不错的棋子,比他们想得还要有力。”
他们聚在一团想要反抗,却被米兰几乎不留情面地攻势轻松打破,像一场单方面的杀戮。不用坚持多久,活人就只剩下一个弗劳尔。
“这不是你想要的。”华澐紧紧盯着他,希望他赶快露怯,然后离开这里。
弗劳尔记得她,两人之前堪堪见过一面,那次她唯一一次深入研究所,差点被发现,还是米兰帮她打了掩护。
“哥哥,”戊衿悠似是叹息道,“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别有用心啊,为什么现在开始怜惜我了?”
米兰的下一步动作很快,她来不及招架,剧痛从身旁传来,半边身子被生生撕裂,体内的东西几乎敞开,被冷风侵蚀。疼痛席卷,但很快被随身携带的紧急药剂止住。
“我需要向你承认,我恨这个我诞生的地方,恨这里的所有人,这些我对你从来没有过掩饰。”
弗劳尔抬眼,想再看一眼米兰,却发觉米兰也跪伏在地,刚刚那么有力的手,如今却在发颤:“我……实验体的弱点在腹部,杀了我,求你。”
“我唯一掩饰的,只有对你的倾慕。我那时太年轻,脑子又犟,明明先前一遍遍告诉自己对你多执着,关键时候却跑了,事后又一遍遍欺骗自己,说我放下了,我们扯平了。”
能够相安无事的时刻并不长久,两句话的功夫已经是顶了天了。米兰眼神一滞,将身一转,再次挥刀劈向一旁的地面,将楼层削去半层,也将恒识岳落脚的地面打碎。
华澐的手紧紧撑住他的肩:“别说了……”
弗劳尔堪堪翻滚躲过飞来的光刃,她的手指触碰到一阵温热,抬头看去,是先前不知哪位同僚的武器。
戊衿悠慢慢握上他的手,冲他几乎讨好地笑了一下:“骗你的,哥哥,我们扯不平的。”
她费力撑起仅剩的半边身子,在米兰靠近的下一瞬,用尽全力刺向她毫无遮挡的腹部。她突然想,实验体,怎么会任由自己的弱点敞开呢。
“华澐,我爱你。”
米兰握上刀刃,让它一寸一寸扎进体内。血液不断涌上口腔,她尚未说几句遗言,应声倒地。
“我以生命起誓,我要忠于你。”
死亡如此轻率。
戊衿悠微微俯身,虔诚地牵起华澐的手,垂头附上一个吻。
如此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