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光顾着疼了,戊衿悠的眼泪又将流不流地在眼眶里打转,他也没注意到。
直到屋外的阳光照进。
他本是背对着那片光的,光芒从泪水中反射进他眼里,灼人得很。
“你恨我什么,我都解释,”戊衿悠哽咽着,“我做的那些混账事,你随便打随便骂,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你就原谅我好不好,都是我的错……你别不要我了,我求你……”
哪有什么混账事情?先前的事情,华澐从弗劳尔那边听了大半,眼下最恨的只有自己,跟戊衿悠哪里有关系?
哪天死了也是自己自作孽,老天看不过眼,哪里能让他在这里又是伤心又是哀求的?
戊衿悠这回是真的怕了。
满心满眼跑出去找人,惴惴不安地想着如何抱怨对方,却得知所谓死讯。
跑回来想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一次,要是真死了自己也随一起去,却在无意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好不容易见了面,对方又说这样没心没肺的话出来,八成是以为自己不知道出了事,想随便把事情糊弄过去就好。
还是说故意对自己好,又故意拿性命来折磨他,世上再大的仇恨也不能这样做了。
滴——
轻微的提示音响起,戊衿悠没听到,只是死死盯着华澐,大有凿不出洞不罢休的架势。
华澐自然挡不住,不自觉地往一边看去,正好看见屏幕上显示的信息。
匿名:外面不安全,人送回去了,不用谢。
这年头还给他发匿名信息的,除了伊莱还能是谁?
想必也是,除了燕慈山和弗劳尔,也只有这个暗处的伊莱知道他去了那边的废工厂。
哦对,可能还有一个恒识岳。
但在恒识岳眼里,他大概也是死了,给死人发消息也实在没趣味。
况且,据他了解,恒识岳这两天忙着在联合会作法,没空给他发骚扰短信。
据弗劳尔刚刚的话,伊莱他们大概是去各方实验场了。
那里的实验体不同于自己这种半途而废的,也不同于戊衿悠这种。
据说那些东西经过特殊的培养和训练,一人能杀半只军队。
还是无伤。
华澐不清楚这事是真是假,只是先前有人潜入研究所,从里面复制了份计划书来。
说起来,那位“无名”,也是所谓实验场环境的一部分。
这两天有听说他重新回来,想必也跟伊莱脱不了干系。
这里忙着那里忙着,也还有精神去吓唬一个自衰的实验体。
真有一套。
华澐想让他安心,可一长串的话到嘴边出不去,反倒绕着圈跑了趟马拉松,到头还是没说出口。
太难了。
当年冠冕堂皇的承诺不是没有过,到头却被一柄钢刀划开了口子,从此合不拢。
承诺太重了,那些时常说一生一世的,多少是一生短暂。那些说常伴身侧,又会被愚钝终结。
世道总爱弄人。
的确,就连占世界大多数的普通人,也都钟爱相看两厌或阴阳两隔的戏码。譬如“无垠系”那位“无名”,除了本身实力强劲,更让人追捧的,是他一路走来,身边相邀的前辈好友走了一个又一个。
哪怕以为是个虚假的人,也不忍心生怜爱。
然后越怜爱,越要他痛。
痛到不欲生欲死,不求活求相伴,不妄图先前宏大的不着调的盟誓,然后浑浑噩噩地行在泥泞之中,没了当时对月光的向往。
于是又好奇起来,这个往日或许光风霁月的人,如今是否风骨依旧?
无论是否,都会让人好奇。
世道也好奇。
所以华澐不敢说了。
当时说了那一句,就要了他半条命。
好不容易捡回来,又想如何折磨掉另外半条。
华澐只能闭嘴。
他露出个有点苦的笑,借力再次搭上戊衿悠的肩,拇指接住一滴滑落的珍珠来,啪嗒一声,顺着掌纹流向脉搏,循血管脉络,缠在手臂上。
他被冰得忍不住哆嗦了下,本能向身前唯一的热源靠近。
看,把人弄成这样子,还要分走他的温暖。
放在整个M星,这也是独一份的恶劣。
华澐不禁自嘲地轻笑一声,凑近半分,细声道:“别哭,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于是想说的,不敢说的,都融在那个吻里,痛得人几乎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