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衿悠很想回答他,却没能发出声音。
华澐还在不停不歇地说:“你之前跟我说那些话,是不是都只是因为你要走了,你还在骗我对不对?”
“你说话啊戊衿悠,我求求你,”他牵起戊衿悠的手,将脸颊贴在手心,感受着缓慢流失的体温,“你不要骗我了好不好?”
好在没过多久,他渐渐恢复了些力气。
艰难将手抽回,又偏过头去,不去看他错愕的眼神。
反正……
“喂,他既然醒了就走吧,还有得忙。”燕慈山推门而入,只站在入口处等人。
华澐深深看了他一眼,还是离开了。
“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你不会有事的。”
戊衿悠叹气。
兴许思绪繁乱,他又梦到了儿时的事情。
他是有研究所培养出的唯一成功品,从出生开始,他便注定要成为一个实验体。
但实验体毕竟难求,需要用专门的方式连续培养十年以上,他才能正式接受实验组织的植入。
他常常与各种动物关在同一间培养仓中,兴许是种类相近,猫狗是最常见的,偶尔也会有猴子。
他需要模仿其他动物的本能,之后杀死它们。
但第一只动物,却是不知品种的大鸟。
实验员为了不让里面的孩童受到过重的伤害,先将鸟喙拔去。
但这的确也是他花费时间最长的一次。
他梦到的不是任何时候的场景,而是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戊衿悠趁着研究所的紧急转移,从中出逃。
其实这不能算作实验体出逃,至多是一个小孩贪恋外面的新奇景色,而迷了路。
他走在宽敞的山路中央,地面硬实,就像先前培养仓的地板一样坚硬。
远远有灯光照来,他眯起眼睛,顶着刺眼的不适往远处看去。
车辆在他面前急刹,很快,一对夫妻从车中走出。
他们朝戊衿悠伸出手。
这个动作他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将手递过的命令,所以他便毫不犹豫地将手用力摁在两人手心。
“还挺有劲儿的。”那位女士对她身边的男士说。
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很美丽,是之前所没有见过的。
都说幼时是最好塑造的时期,脑海中不断模拟女人刚刚的神情,戊衿悠也弯了弯嘴角。
见此情形,她笑得更开心了,顺手将人抱起,问:“小孩,你家里人呢?”
小孩?是什么意思?
家里人?又是什么意思?
戊衿悠听不懂这些话,于是本能地摇摇头。
两位成年人很快会错意:“那好,这荒郊野岭的,在这里也不安全。除了意外经过,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了。”
“我们先将你带回去,再去委员会查找信息,尽快联系你的家人。”
由于这两位当中,女士负责的开车,孩子自然被男士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也很温暖,戊衿悠忍不住蹭了蹭。
“真是个小孩,”他也笑了,空出根手指戳了戳女人的手肘,“不知道阿澐看到,会不会跟他玩到一起去。”
“试试呗,不过阿澐应该睡着了吧?”
房车里,年纪尚幼的华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先前只是听两人的话,乖乖装着睡。
但眼下多了个玩伴,他也顾不上要当个乖孩子了。
“你好,我叫华澐,你叫什么名字?”华澐问他。
戊衿悠想了想,说:“我是99X。”
“啾啾艾克斯?很可爱的名字,像小鸟。”一转眼,他又将视线移向小戊衿悠的头发,“外面下雨了,你的头发好长,我有梳子,你要我帮你梳一下吗?”
后半句逻辑有点跳脱,戊衿悠没能完全听懂,但看着小华澐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好欸!”小华澐高高兴兴地走进了另一个隔间,又很快出来,手里拿着的东西,应该就是梳子了。
“啾啾要快快坐好,”小华澐绕到他的身后,提醒他,“如果我把你梳痛了,你一定要跟我说哦。”
“嗯。”戊衿悠说。
“你听到了吗?”小华澐等了一会儿,问。
“嗯嗯。”戊衿悠又重复。
这回华澐靠得近了,终于听到他的答复。
“你要说‘好’,意思就是同意,还有答应,还有知道了!”
“嗯……好。”戊衿悠知道了。
“你要乖哦。”他感到自己的头被隔着发片轻轻拍了拍。随后,一排小小的柱子从发间穿过。
渐渐的,他的发丝便成了轻柔的水流,从头顶淌出,汇聚成美丽的事物。
一缕发丝落到他跟前,他心里暗暗一惊,面上却没有太大表示。
他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一直以来都很碍事的头发,也能这么好看。
“你的头发好好摸啊,像小鸟。”小华澐说。
他又接着说:“我家里也养了鸟,等回去的时候,我可以给你看,你可以摸他们。”
家里。这是戊衿悠第二次听见这个词。
“什么是‘家里’?”他问这个对他很好的人。
“家里就是……就是……”小华澐想了想,说道,“就是有妈妈,有爸爸,有我。”
“还可能有姐姐,有哥哥,有妹妹和弟弟。”
他边说边点头,像是在不停赞同自己的模样。
“家里就是和家人在一起的,很温暖的地方。”华澐的父亲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小药包。
家人,温暖。戊衿悠暗暗想。
他在这里觉得很温暖,所以这就是他的家里,眼前这个人是哥哥。
戊衿悠想明白了。
“我刚刚看到你身上有伤,让叔叔处理一下,好不好?”
叔叔?叔叔是什么,哥哥刚刚没有提到。
是他叫叔叔吗?
华澐给他梳好头发后,便安安静静地蹲坐在他身旁,梳子乖乖巧巧地攥在手里。
“叔叔”将戊衿悠的衣袖掀开一点,心里忍不住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