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瞧他不愿多谈,便不再提及,手上力道放轻,捡着家常琐事说来,“今日在坤宁宫闲话,恰逢内藏库送来新岁蜀地贡品,母后挑了些赏我。”
楚景珩头痛稍缓,随口应道,“都是些什么?”
“大多是锦缎,最好的是成都锦院的八答晕锦,料子平整细致。母后特意吩咐,留着给煊儿、维儿做新年衣裳。”
“嗯。”楚景珩应了声,再度闭上眼。
“娘娘说,这批锦是剑南大帅额外附贡的。今年蜀地安稳,渠堤无损,粮谷充盈,民间日子好过,才织得出这般匀净的料子。”
太子妃缓缓转述皇后的话,“陛下近日也说,地方安稳,朝堂便安稳。礼乐承平,四方宁和,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殿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响。楚景珩低声重复那八个字,语声极轻,“礼乐承平,四方宁和。”
两句寻常闲话,从后宫辗转传到他耳中,无训诫无提点,偏偏时机太过巧合。昔年渠工一案留下的隔阂仍在,这两年他收敛所有锋芒,安守礼部仪典旧制,冬至礼毕,新年傩仪又至,事事循规蹈矩,不敢有半分逾越。他一直无从揣测,这般安分蛰伏,在陛下眼中是懂事,还是无能。
直到此刻,他才隐隐摸清几分帝王心意,楚炎要的从不是他锐意建功、四处拓业,只需稳住礼乐根基,守好朝堂本分,便是承平,便是安分。
这一句话,像是无声安抚。
楚景珩喉结微动,片刻后睁眼,神色已然平复,“改日入宫,要亲自谢过父皇母后的赏赐。”
“该当如此。”太子妃接话,“新年贺礼早已备好,陛下素来疼煊儿,到时我们带孩子一同入宫请安。”
楚景珩起身准备回内寝更衣,太子妃屏退侍女,上前亲自替他整理衣袍,抚平衣料褶皱,状似随口一提,“父亲今日送来了年礼,其中一尊红珊瑚品相极好,我从前未曾见过。”
楚景珩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应声,抬步往前,示意侍女取新衣。
太子妃快步跟上,语气软了几分,“年关本是团圆时候,母亲独居府中冷清。我幼弟蔡综被外放任职,来年还要和王家结亲,总不好让王家姑娘跟着他远赴偏远任上。”
楚景珩走到窗边榻上落座,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蔡综武举出身,外放是吏部定的规制,朝廷法度在前,容不得私人徇情。”
“他自小在京中长大,从未独自在外历练,身边无人照料,我终究放心不下。”太子妃上前环住他的脖颈,语声恳切,“父亲身在殿前司,不便出面。殿下与靖川郡王素有交情,如今他又与昭华长公主成婚,更是一家人。我往日赴宴所见,郡王最是依从公主,殿下若是开口,他定然不会推辞。”
楚景珩抬手拨开她的手腕,起身走到殿门口,背身而立,语气沉定肃穆,“吾与靖川郡王只是朝臣公谊,并非私亲情面。你眼中的举手之劳,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东宫结党、外戚干权。”
“此事,不必再提。”话音落,他不曾回头,径直踏出寝殿。
冬日昼夜温差极大,入夜寒风穿廊而过,刺骨冰凉。楚景珩未穿外袍,负手快步走在宫道上。侍从纳杰紧随在后,一路小跑跟上,“殿下,夜风寒凉,恐伤身体。前方便是明善堂,不如入内稍歇。”
楚景珩抬眸望向远处沉寂的厅堂,眉头未展,只低吐一字,“走。”
明善堂平日只供日间批阅文书、接见幕僚,从不留宿,入夜便不燃炉火,一室寒凉。纳杰快步上前,取来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
楚景珩坐回常日办公的书案前,方才压下的头痛再度泛起。他双肘抵着案面,按揉眉心,白日与外祖父秦砚之相见的场景,缓缓浮上心头。
秦砚之十年前便卸去军职,楚炎假意挽留,最终授了闲职让他在京休养。此后他闭门谢客,不问外事,秦家庶务尽数交由二子打理。
秦砚之向来避嫌避祸,若非事关重大,定绝不会冒险私下见他。
白日午时,楚景珩处理完礼部事务,正要登车前往太常寺商议新年傩仪,忽见道边停着一辆陌生马车。车旁立着的秦家外院管事,让他脚步一顿。
他环顾四周无碍,稳步上前。
管事躬身低声道,“殿下,国公爷在车内等候。”
楚景珩弯腰入车,车厢密闭严实,隔绝了外界声响。秦砚之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缓缓睁眼颔首,“太子殿下。”
“外祖父。”楚景珩叉手行礼,“外祖父为何在此等候?”
“听闻殿下近日打理礼部诸事妥当,恰好路过,顺路一见。”秦砚之语气平淡。
楚景珩神色端正,“外祖父但说无妨。”
秦砚之敛了温和神色,眸光沉了下来,语声压低,“殿下常走东华门,近日可有察觉异样?”
楚景珩凝神回想,轻轻摇头,“孙儿未曾留意。”
“东华门及相邻两门的当班都督,尽数换了新人。”秦砚之一字一顿,语声凝重,“不止宫门宿卫,近一年皇城班值、朝中底层官吏,大半悄然更迭。”
楚景珩背脊微僵,指尖悄然攥紧。他终日埋首仪典琐事,竟未曾察觉这般细微变动,显然是有人暗中全盘布局。
“蔡从安也未曾与你提过?”
“从未。”
“积微成势,足以移鼎,殿下需早做防备。”秦砚之看着他,“老夫尚能看出端倪,陛下必然心知肚明。殿下身在储位,不可懵懂无察。”
他稍顿,又补了一句,“蔡从安素来亲近沂亲王,这层牵扯,殿下务必谨慎。”
白日的密嘱,叠上方才太子妃的求情,诸多头绪缠在一处,层层透着凶险。楚景珩静坐案前,眸色沉沉,默然不语。
门外脚步轻响,纳杰低声入内禀报,“殿下,芸良娣在外求见。”
楚景珩眸色微动,芸良娣乃光禄寺卿嫡次女,入宫两年,年岁轻轻,却素来通透知礼,行事有度。
“传。”
芸良娣缓步入堂,垂首躬身,行止规矩,未曾贸然抬眼,“臣妾参见殿下。”
楚景珩起身扶她,“夜深了,怎么过来了?”
“臣妾夜不能寐,院中闲走,望见明善堂灯火未熄,知晓殿下操劳,便温了些吃食送来。”芸良娣侧身示意侍女呈上食盒。
“有心了。”楚景珩眼底沉郁稍稍散去,“吾今夜政事已了结,正要歇息。”
芸良娣闻言,当即屈膝欲退,语态温顺得体,“那臣妾不扰殿下安歇,先行告退。”
“且慢。”
楚景珩上前半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芸良娣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羞涩,轻轻颔首,无半分刻意逢迎。她向来如此,不争不扰,分寸得当。
“吾,今日去你那里歇息。”楚景珩牵着她抬步往外走去,“再晚,便到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