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风静,城外街巷冷清,上门问诊抓药的客人寥寥无几。素漪挽着袖口,和铺中伙计一同清点归类药材,核对完账目数目,便一筐筐挪往后院的碾药台。
沈承泽指尖抵住碾药木轮,顺势停了动作,目光跟着她往复的身影来回晃,看着眼前越堆越高的药材,“这么多,我得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素漪手上不停,稳稳托着药筐落地,气息微沉,“前日你自己说乐意帮我碾药,今日这些恰好都要用。”搬完最后一筐,她抬手用袖口拭去额角薄汗,微微叉腰,立在碾药台旁看着他。
“就算要做,也不该堆这么多,店里的伙计呢?”
“都返乡休假了。”素漪望着规整堆放的药材,轻轻颔首,“你若是日日过来搭手,我倒能省下一份工钱。”
沈承泽垂下手,微微耷拉着肩,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我难得休沐,特意出城来找你,反倒被拘在这儿碾药材。”
“来了便踏实做事。”素漪转身朝前厅走,步履轻快,“这些碾完,后院还有活计等着。”
柳记药铺上下两层,一楼铺面专营药材、接待病患,东侧隔间辟为坐诊之地。二楼尽数是僻静内室,平日里若是打理铺务到夜深,便直接留宿楼上,省去往返奔波的麻烦。
素漪回到前厅,伏在柜台核对半日账簿,指尖轻拨账筹时,门口传来步履声,守店的伙计眼尖,立刻躬身迎了上去。
“郎君是抓药,或是问诊?”
“寻你们老板娘。”
熟悉的声线入耳,素漪抬眸,便见沈承宁与楚清辞立在铺门处。她微微一怔,即刻从柜台内走出,正要屈膝行礼。楚清辞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微微摇头拦下,动作温柔自然。
铺中伙计不知素漪的根底,更不识眼前二人的身份,只静静立在一旁,悄悄打量着几人。
素漪眉眼温软,望向楚清辞,又侧身对着沈承宁浅浅颔首,语态恭和顺柔,“嫂嫂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药铺?”
“出城办事,顺路过来看看你。”楚清辞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缓缓扫过规整利落的铺面,“倒是没想到,你把这里打理得这般妥当。”
“都是些琐碎力气活,全靠伙计搭手忙活,才勉强归置整齐。”素漪轻轻牵着楚清辞的手往铺内走了两步,避开门口穿堂风。
三人正轻声闲谈,后院传来舒展筋骨的动静,混着一点小声嘟囔,“饿了,该弄些吃的了。”
沈承泽抻着腰缓步走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抬眼撞见二人,脚步骤然顿住,面上的松弛尽数敛去,略显局促。
“四哥,公…… 四嫂嫂。”
沈承宁目光淡淡扫过后院堆满的药筐,落回沈承泽身上,转头看向素漪,语气带着几分闲散打趣,“看来帮你打理铺子的,不止店里的伙计。”
素漪面颊微热,嗔怪着斜睨她一眼,转头对楚清辞轻声道,“一楼尘土重,不便久呆,我们上二楼隔间说话吧。”
楚清辞垂眸浅笑,微微点头,跟着素漪拾阶而上,只留沈承宁与神色局促的沈承泽二人。
沈承宁背着手,语气松弛随意,“走吧,一同上来坐。”
“四哥先请。”沈承泽连忙侧身退让。
二楼隔间清净雅致,窗下漏进午后温软日光。素漪执壶添茶,水流潺潺入盏。沈承泽坐得腰背微僵,率先开口打破沉静,“四哥和公主今日怎会专程来城外这边?”
“只许你日日往药铺跑,不许我们过来逛逛?”沈承宁唇角微扬。
“四哥!”沈承泽耳根泛红,略显窘迫地别开视线。
楚清辞抬手轻推了下沈承宁的胳膊,语声温软,“好了,别总调侃他。”话音落,自己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沈承宁轻咳一声,敛去闲散,神色慢慢端正下来,“你可认得邓何?”
“认得,太常寺奉礼郎嘛。”沈承泽接过素漪递来的茶盏,抬眼对她温和一笑,随即看向沈承宁,“怎么突然提起他?”
“方才我见他进了春尚茶楼后侧的窄巷,同行的还有东水门监门使王标的次子,王艾。”
沈承泽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沉吟。他近日也一直在暗中留意春尚茶楼一带的动静,自然知晓那处巷子藏着隐秘,“冬至大典刚过,宫中尚有诸多琐事待收尾,邓何身为朝官,不该在此刻在外城闲散游荡啊。但这个王艾,我倒是不太了解。”
“我也不甚了解,不过已经派人去核查他的底细了。”沈承宁转头看向素漪,语态平和却带着郑重,“你在这打理药铺数月,往来客人里,可有什么异样之人?”
素漪瞧她神色端正,便知是要紧事,不敢怠慢,据实回话,“日常多是周边邻里百姓,并无异常。只是近段时日,有两三个生人上门,来问买丹药。”
“来人是什么模样?”
“衣着气度不似市井平民,看着像是高门府中的小厮,身形精壮。”素漪垂眸回想片刻,缓缓道来。
沈承宁将樊楼隔墙听闻的闲谈、以及近日查到的线索,简略说与二人听,“春尚茶楼是顾家在外城的根基,周边多处院落壁垒森严,寻常人根本无从靠近。我手下人手常在这一带走动,脸面早已被对方摸清。你看看身边有没有生面孔、可靠的心腹,设法混进去,打探些内情出来。”
她又转头叮嘱素漪,“你这边也多留心,往后若再有人来打听丹药,仔细记清来人样貌、行踪。”
楚清辞指尖轻抵茶盏侧壁,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切莫贸然行事,万事以自身安稳为先。稍后调几名府兵过来,换作伙计装束,暗中守在铺中护着素漪姑娘。他们能在外城扎根布下隐秘据点,背后定然势力庞大、盘根错节。”
沈承宁微微颔首,神色柔和几分,“清辞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
素漪看着二人处事默契、彼此照应,眸光轻轻一转,笑着打趣,“王爷与公主事事同心,彼此筹谋,当真让人羡慕。”
沈承宁抬眼淡淡瞥她,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语气平平,“你这般光景,也不远了。”
日头渐斜,时辰将至申时。沈承宁与楚清辞起身告辞,门外马车早已静静候立。登车前,沈承泽压低声音,快步上前叮嘱,“上元灯会,我们四人可说好同去赏灯,谁都不许缺席。”
楚清辞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轻轻点头,“一言为定。”
——
东华门内东廊直通东宫,宫院静静落在内廷东北角。宫道上宫人列队行走,个个垂首疾步,无人言语,唯有靴底擦过青石的细碎声响,落在寂寂夜色里。
穿过明善堂后侧小门,便是太子寝殿。楚景珩推门而入,肩头衣袍带着入夜的寒气,面上积着一层浅淡倦意。
太子妃闻声快步走出,上前替他解下袍带,“今日又这般晚,宫门该是快要落钥了。”
楚景珩顺势抬臂褪下外袍,侧身坐向太师椅,背脊稍稍放松,“刚好赶在落钥前一刻。”
“冬至大典已然结束,陛下也嘉奖过了,何苦日日熬到这般晚。”太子妃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平带着几分体恤。
殿中烛火摇曳,光影晃得人眼沉。楚景珩本就头疼,抬手揉着眉心,“年关将至,各处琐事扎堆,不敢懈怠。”
太子妃抬手示意宫人熄了几盏烛,殿内光线柔和下来。站在身侧,替他按着额角,“今日我带煊儿入宫见母后,母后问起你的近况,说早已嘱咐二舅父,让他在朝中多照应你。”
楚景珩眼帘微垂,指节轻轻一收。这些年他安分守礼,踏踏实实打理礼部事务,只求堵住朝野闲话。陛下命他协理礼部,本就是制衡试探,好在身为礼部尚书的秦修明通透,向来与他保持距离,唯有皇后身在后宫,看不透这层朝堂分寸。
他只淡淡开口,“前朝牵扯繁杂,母后不必挂心,吾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