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昼短天寒,寒风穿掠庭院,往来人影稀疏,院落里透着一层清寥。
沈承宁身子一日好过一日,每日按时服用汤药,陈留时常去请素漪入院施针调养。
每逢诊疗,楚清辞便坐在窗边展卷静读,安安静静,不扰诊治。素漪行事素来守礼,落针干脆利落,诊治完毕便收针告辞,从不多作停留。
今日素漪刚踏出屋门,陈留即刻入内回话。先对着楚清辞躬身禀报,末了才目光轻掠榻上的沈承宁,“公主,李大人前来拜访,说是军中积压不少公务,亟待郡王定夺。”
沈承宁卧病这些时日,心中始终记挂密函一事,早已耐不住静养。先前李成仁数次登门,都被楚清辞不动声色拦下。此刻听见禀报,原本打算翻身坐起的动作骤然顿住,静静等候楚清辞回话。
楚清辞视线依旧凝在书页之上,片刻后才抬眼望向沈承宁,“方才施针之后,身上滞重之感可有所缓解?”
“舒缓不少,周身轻快许多。” 沈承宁压下心中浮动,语声平稳。
楚清辞合起书卷放在膝头,抬眼望向窗外阴寒天色,转头吩咐采薇,“取新制的棉袍过来,天寒,郡王出门添衣可御寒。”
不多时,采薇捧来一袭石青暗纹棉袍,衣身隐绣寒梅纹样,内里填着蚕丝棉,针脚细密,棉絮锁得牢靠,厚薄匀称。沈承宁见惯府中衣物,这般贴合心意的裁制却不多见,心头暖意漫起,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楚清辞瞧出她的模样,缓缓开口,“上月便吩咐匠人缝制,近日方才完工。穿上试试,若是不合身形,还能再改。”
“料子纹样皆是合意,必定合身,多谢公主费心。”
楚清辞唇角浅浅扬起,轻轻颔首,“合心意便好。”
梳洗换袍之后,沈承宁动身前往书房。抬手抚过袍袖,发现袖口特意加宽加厚,左袖内侧还缝着一处稳妥的暗袋。她常年习惯在袖中收纳小件物件,往日都要拿到衣物后再吩咐侍女缝制,从来无人留意这类细微琐事,楚清辞却默默记下,一一替她安排周全。
心绪正漾着暖意,陈留已经引李成仁进门。
“听闻郡王卧病休养,下官一直放心不下。” 李成仁神色恳切,暗含几分歉疚。
沈承宁抬手示意不必多礼,淡笑道,“前些日子巡营遇上寒风,染了风寒,静养几日已然无碍。”
几句寒暄过后,李成仁收敛神色,说起正事,“此前与郡王商议完毕,我专程去往皇城司寻访苏平,打听昔年庾夏战事密报。拓跋宏当年虽遭软禁,曾暗中送一封密信入宫,信中内容无人知晓。”
他稍作停顿,压低声音继续道,“苏平只说,陛下收到密信当日,便命章秉谦暗中彻查。那段时日,兵部、户部多名官员接连下狱,一律安上贪墨罪名,量刑极重,抄家、流放者不在少数。”
沈承宁指尖轻叩案沿,“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可有涉案官员名册?”
“有的。” 李成仁自怀中取出素笺递上前,“其中一人,正是当年西北粮草转运督监。官府在他宅中搜出大批来路不明的私财。”
沈承宁目光落在纸面,语声微沉,“果然如此,当年粮草失事,从来不是天灾疏漏,乃是人为蓄意为之。苏平可曾查到幕后之人?”
“当年结案速度极快,前后不过半月。涉案之人来不及细细审问,便匆匆定罪流放。依苏平所言,像是陛下有意压下此案,不愿继续深挖。” 李成仁沉声作答。
沈承宁眸光慢慢沉下,指腹轻轻摩挲纸边,“陛下分明清楚京中有内奸通敌,可这份名册之上,尽是五品、六品中层下官,没有一位身居中枢。想来是不愿打草惊蛇。”
她忽而抬眸,“三年前太子殿下北上修渠,长居北疆大半年。彼时,是不是晋王暂理朝政?”
李成仁点头,“正是。当年陛下指派晋王协理大理寺会审此案。因结案迅速,陛下还特意嘉奖晋王行事利落。”
沈承宁缓缓向后倚靠椅背,眸底藏着幽色,“倒是小瞧这位晋王殿下。”
她略一思忖,转开话题,“春尚茶楼近来动静如何?”
“周适回报,一切如常。送入后院的木箱始终没有开启,茶楼客人、伙计行踪,皆无异常。”
“已经一月有余。” 沈承宁低声自语,“这般沉得住气。”
又追问,“沂亲王府那边,眼线可有进展?”
“沂亲王近日居于内城别院,除朝会之外闭门不出。王府守备森严,暂时没办法安插人手。”
沈承宁淡淡叮嘱,“不必急于一时,谨慎行事,命周适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时日将近午时,暖光透过窗棂斜斜落进屋内,铺在肩头温煦浅浅。连日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弛,沈承宁微微眯起眼,任由暖意裹住周身。
李成仁离去后,书房只剩她一人。沈承宁独坐案前,反复翻看卷宗密函,试图串联起当年零碎线索,往事层层遮蔽,关键破绽始终无处寻觅。
思索许久,她忽然想起一事,朝着门外扬声,“陈留。”
廊下值守的陈留闻声推门入内,“公子。”
“先前托城外匠人雕琢的青玉,进度如何?”
陈留按捺住笑意,低声回话,“昨日小人出城探视,只剩最后打磨工序,一两日便能完工。”
沈承宁在心内默算时日,语声轻缓,眼底漾开一丝浅淡温柔,“再去催促一番,今夜让匠人连夜赶工,明日务必取回。”
“是!” 陈留应声,眉眼藏着欢喜,“公主定会喜欢。”
沈承宁唇角弯起浅弧,目光温软,“去吧。”
一月之前,她便嘱托匠人雕琢玉佩,不求珍奇,只求赶在楚清辞生辰之前完工。那块和田青玉,是早年戍守西北偶然所得,比不上宫中贡玉,也算不得市井重金难求的名品,胜在玉质温润通透,如同雨后远山,玉肌带着天然细絮,通体无瑕。料子小巧方正,正好雕琢一枚圆角无事佩。
思来想去,唯有这块青玉最为相宜。楚清辞素来不喜张扬浮华,日常所用器物皆崇尚简约,性子恬静内敛,与这方玉的气韵相合。
嘉平二十九年,十一月十八。
天色尚未到卯时,靖川王府已是灯火错落。庭院积雪清扫干净,廊下铺好薄毡,防止宾客脚下打滑。院内萧瑟枯枝尽数撤去,两侧分列腊梅与墨竹。正厅案上青瓷瓶斜插数枝寒梅,清简雅致,衬着冬日景致。
今日是楚清辞入府后的第一个生辰。许氏不敢有半分疏漏,一早唤来柳氏、闵氏一同操持事务。三人反复核对宾客名录,唯恐礼数不周。
名册之上,沈氏族亲占了半数,京中族人尽数收到请帖,宫中女眷亦应邀赴宴,太子妃、晋王妃、沂亲王妃全都在列。大婚之日几人未曾登门,此番生辰宴,接待分寸格外难拿捏。
三人围坐低声商议许久,迟迟没有定论。许氏直起身,眉宇带着踌躇,“这般左右权衡,终究拿不定主意。不如去青岚居问问公主,诸位贵人的心性喜好总得摸清,免得失礼于人。”
柳氏伸手拦住她,“今日是公主生辰,何必前去叨扰。大嫂放宽心,正门多安排几名女使,分批引宾客去往内院暖阁。我们三人分头迎候,不会出乱子。”
“二嫂说得有理,旁支妯娌也会过来搭手招待,大嫂不必忧心。” 闵氏在一旁附和。
许氏沉吟片刻,刚打算应允,脚步忽然顿住,“还是不妥。我得去叮嘱四叔,他素来不喜应酬,别在席上失了分寸。”
卯时正刻,青岚居。
楚清辞早已起身梳洗,端坐偏厅镜前梳妆。一众女使侍立两侧,动作轻柔。今日京中一众权贵女眷齐聚,这是她以靖川王妃身份首次主持府中宴饮,既要周全礼数,亦是王府对外的体面。
念及沈承宁大病初愈,楚清辞特意吩咐下人放轻动静,想让她多歇息一阵。沈承宁心中记挂宴席,到了时辰自然醒转,整理衣装走出卧房。抬眼恰好看见许氏正与楚清辞闲谈,目光柔和,微微颔首。
不等她开口,许氏已然迎上前,“正要寻你商议。前院迎来送往,我不便长久停留,需要你出面照拂。承泽、承奕今日也会到场,可以搭把手。宾客繁杂,朝中、军中之人皆有,我摸不透众人脾性,你看如何安排?”
“大半都是沈家旧部,相处随性,不必苛守繁礼。剩下之人,我本无意邀约,是大嫂执意送上帖子,不必过分放在心上。” 沈承宁向来厌倦周旋应酬,语气淡然。
“宴席是为公主而设,一言一行皆是她的体面,同样关乎整个沈家声望,你不能太过随性。” 许氏语声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