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开宴。
王府正厅内早已布置妥当,一律单人独案,描金漆纹,精致考究。果品肴馔分列案上,井然有序。
前院距正厅尚有一段路,待沈承宁到时,楚清辞已在女使引带下落座。她刚入席,便被引至楚清辞身侧。
“公主。”沈承宁微微颔首,低声问,“方才在后院,一切可好?”
“还好,与几位嫂嫂叙了叙旧,劳郡王挂心。”
沈承宁点头,正襟端坐。
不多时,晋王楚景沅与顾知章一同入内。沈承宁眉头微蹙,前院并未见此二人,想来是自另一处入府。不及细想,二人已走近。
“见过晋王殿下。”沈承宁起身行礼。
楚景沅伸手虚扶,“妹夫不必多礼。”
“皇兄。”楚清辞亦起身。
“皇妹近来安好?”
“安好。”
“瞧着便是。”楚景沅笑望她,“方才远远看去,皇妹气色反比在宫中时更佳,想来是妹夫照料得用心。”
楚清辞脸颊微热,垂眸浅浅一笑,未作应答。
众人依次落座。今日寿宴主君楚宗祁从侧门入内,身着锦色吉服,面南居中而坐,受众人遥拜贺寿。
楚宗祁素来待人温和,席上规矩不多,几句寒暄过后,宴席正式开始。女使们捧肴布菜,往来有序。
殿内兽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寒气。各人案上果品点心罗列,雪花酥、蒸栗糕、乳糖梅子皆是寻常,唯有案中一只青釉小盏格外惹眼,内盛七八枚蜜煎金橘膏。
此物乃江南深冬贡品,深秋后采摘极小金橘,连皮蜜渍月余,再以慢火收膏,路途遥远且极易腐坏,即便是宫中岁末大宴,也难得几回。
“诸位不妨尝尝。”楚宗祁开口笑道,“此乃蜜煎金橘膏,江南故人所赠,今日一并与诸位分享。”
“果然是上等佳品。”蔡从安率先尝了一枚,连声赞叹,起身恭贺,“入口不涩,清甜软糯,下官还是初次品尝,多谢王爷赏赐。”
楚宗祁朗声大笑,“果子虽好,切莫贪多,免得甜倒了牙。稍后回府,可带些回去给孙儿,他必定欢喜。”
“谢王爷厚爱。”
楚清辞听着介绍,目光落在小盏上,伸筷取了一枚放入口中。清甜软糯在舌尖化开,滋味别致,她微怔一瞬,不自觉挑了挑眉。下一瞬,她察觉到一道目光,侧头望去,正好撞进沈承宁眼底。
沈承宁唇角微扬,轻轻挑眉,似在问,好吃吗?
楚清辞抿了抿唇,放下筷子,故意别开脸不去看她。旁却又有动静,她忍不住再侧目,只见沈承宁也夹起一枚金橘膏,慢慢入口,朝她认真点头,示意确实好吃。
楚清辞低下头,嘴角微抿,悄悄嗔了她一眼。
这一幕,尽数落入对面楚清盈眼中。她心头纷乱,拿起茶盏猛喝一口,却因过急呛得连声咳嗽。
苏则颐立刻侧身,手掌轻抚她后背,低声关切,“还好吗?可是茶水太烫?”
楚清盈气息稍平,眼神飘忽,“是有些烫。”
“那臣让人换些温的来。”
“不必。”楚清盈轻轻扶住小腹,心绪繁杂。
事已至此,怨也无用。苏则颐待她温和有礼,处处尊重,可也仅仅是相敬如宾。她正失神,前方几道身影吸引了她注意。
邢柯等人给楚宗祁贺寿归来,行至楚清辞席前顿住脚步,示意女使斟酒,随即上前。
“下官邢柯,见过长公主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楚清辞不认得此人,下意识侧头看向沈承宁。
沈承宁抬眸淡淡一瞥,一时猜不透他用意,只淡淡介绍,“这位是殿前司检法官,邢柯大人。”
楚清辞了然,微微颔首,“邢大人。”
邢柯直起身,目光轻飘飘扫过沈承宁,笑意温文,话中却藏刀,“今日沂亲王寿宴,殿下身侧能有这般重臣相伴,想来也是殿下体恤之心。”
楚清辞只当是寻常应酬,温声应道,“同来贺寿,理所应当。”
邢柯笑意更深,步步紧逼,“臣在殿前司掌律法,见惯京中人情世事。有些人纵有才干,若无贵人提携,终究难登大雅之席。
有些人,得伴贵人左右,方能入此高门盛宴,与宗室重臣同列。臣每每思及,都觉世事偏倚,实在令人感慨。”
楚清辞微微蹙眉,隐约觉出话语怪异,“邢大人言重了,朝廷用人,自有法度。”
“法度固然是法度,人情亦有人情。”邢柯不再遮掩,目光直逼沈承宁,“臣只是叹,有些人一身功业声名,皆系于一人之侧。一旦离了身侧依仗,便再无立足此等场合的资格。郡王身居高位,镇守外城,想来,心中也时时自省此节吧?”
沈承宁始终安坐如常,指尖轻抵杯沿,神色平静无波。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抬眼,看向邢柯。
声音不高,却清冽如冰:“邢大人执掌殿前律法,理应最懂尊卑名分。”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刃,“我与长公主殿下同席,是夫妇名分,是朝廷礼制。”
目光微抬,淡淡扫过邢柯,“倒是邢大人,今日入宴,不知是凭宗室牒文,还是依官阶品序?若论立足之资,大人不妨先自省,自己今日一席之地,又是凭何而来。”
邢柯僵在原地,一时语塞。于洪武及时从旁走出,一把按住他肩头,打圆场道,“正寻你呢,原来在这儿偷懒躲酒。”
随即向楚清辞躬身,“下官见过长公主殿下,恕下官失礼,那边酒局尚在,臣带邢大人先行告退。”
楚清辞虽不明其中纠葛,仍颔首示意。待几人离去,她才侧头看向沈承宁,低声问,“这些人是何来头?方才那番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沈承宁敛去锋芒,露出温和笑意,“许是酒吃多了,胡言乱语罢了,臣也不懂。”
“真的?”楚清辞仍有不安,思索片刻,回头对身后采薇递了个眼色。
采薇立刻会意,悄然退出席间。
午宴罢,众人移步前厅。楚宗祁长子特意请来汴京盛名的戏曲班子贺寿,当家旦角名噪京城,轻易不肯开嗓,非达官显贵重金相邀不出。
沈承宁本不喜戏曲,还是侧身询问楚清辞意愿。楚清辞心思仍悬在方才之事上,只盼采薇尽快带回消息,随口便点头应好。
一出戏毕,已是申时末。晚间尚有晚宴,多是饮酒应酬,部分人纷纷告辞。沈承宁与楚清辞也在其中。
归途依旧是熟路,夕阳斜照,景致熟悉,楚清辞却无心观赏。登车时,采薇对她悄悄点头,她心中一紧,只盼早日回府问个究竟。
自上车起,沈承宁便察觉她异常沉默。往日归途,她总爱掀帘看街景,今日却安安静静坐于一隅,神色郁郁。
马车行至界身巷,沈承宁轻声开口,“快到潘楼了,要不今晚就在这儿用晚膳?”
楚清辞回过神,淡淡摇头,“改日吧,我有些累。”
“那回青岚居用,想来是午间未歇息,身子乏了。”
“好。”
马车抵府时,天色已黑,府前灯笼高挂。沈承宁先跃下车,地面积雪未清,路滑难行,她回身伸手握住楚清辞的手,轻声叮嘱,“小心。”
院内灯笼影影绰绰,照亮小径。沈承宁踩上薄雪,身形微晃。
“当心。”楚清辞连忙扶住她,“冬日积雪难扫,明日让人仔细清理一番。”
二人入青岚居,简单更衣梳洗后便用晚膳。一顿饭下来,楚清辞食不知味,胃口全无,沈承宁看在眼里,不免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