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她指尖轻触她肩,没动,又再轻晃了一下。
沈承宁惺忪睁眼,声线微哑,“已到府中了?”
“到了,说是周大人在书房相候。”
沈承宁瞬间敛去睡意,腰背一正,“公主先回青岚居,臣与周大人议完事便归。”
“郡王自去便是。”
沈承宁先行下车,回身又扶楚清辞落地,略一颔首,便提步往内院而去。
楚清辞缓步回到青岚居,刚进院门便见厅内有人影,脚步微顿。未及入内,已听见声音。
“四嫂嫂好偏心,同四哥出府,竟不叫我。”沈承姝叉腰立在厅中,半点不见下午的局促,“大嫂说你们在青岚居用膳,我还当你们闹了别扭,过来探望,才知你们早出府逛街市去了。”
楚清辞眉眼微弯,引她落座,“郡王见我终日在府无趣,便拉我出去走走。下次一定知会妹妹。”
“四哥竟肯主动带你出门?”沈承姝鼓着腮,一脸不可思议,“往日我与二哥邀他,他从不应允,原来是只肯陪四嫂嫂。”
“郡王心细,不过是体恤我罢了,妹妹莫怪他。”楚清辞指尖轻抵桌沿,笑意浅浅。
“你们去了何处?”
“东市一带。”
“可上了樊楼?”
“未曾,只去了杨楼。”
“杨楼也好。”沈承姝眼睛一亮,“今年上元我与锐廷看灯,挤得辛苦,已想着来年定要早早定下杨楼雅间。到时四嫂嫂也一同前往吧!”
楚清辞轻声应下,笑意却更深一层,来年上元,她已有约。
送走沈承姝,楚清辞洗漱毕,仍不见沈承宁归来。将近戌时末,陈留才来传话。
“公主,郡王尚有公务未了,嘱公主先歇息,不必等他。”
“夜寒露重,你给他添件衣裳,莫要受寒。”楚清辞隔屏吩咐。
“是。”
陈留退下后,楚清辞仍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指尖轻摩挲着袖口,半晌未动。直至采薇替她梳好发,她才缓缓出声,声线轻,“我乏了,你们下去吧。”
妙常自她回府,几次想开口,总寻不到正当时机,奈何楚清辞不肯与她正眼相对。此刻人尽退,她索性心一横,依旧立在原地。
“嬷嬷还有事?”楚清辞透过铜镜看她,神色平静,看不出起伏。
“公主。”妙常垂首,恭敬得一丝不苟,“莫要忘了陛下对您的嘱托。”
楚清辞这才回身,看向她,目光沉静,认真端详了片刻。“嬷嬷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挟父皇以令我?”
“奴婢不敢。”妙常垂首,“只是公主身份贵重,当以皇家为重。今夜贸然出府,于礼不合。奴婢是陛下遣来护持公主之人,公主当信我。”
楚清辞轻笑一声,起身走向床榻,“嬷嬷嘴上说不敢,行事倒半点不含糊。若我不听,嬷嬷便要入宫回奏了,是么?”
妙常当即跪地,“奴婢一心向主,天地可鉴。”
“你一心向父皇,自然是真。”楚清辞轻吐一口气,“罢了,我倦了,你退下吧。”
“是。”
妙常走后,房中只剩烛火轻摇,楚清辞在榻边静坐许久,那一番话如冷水浇身,比深秋夜风更寒。方才街市灯火犹在眼前,一入这深院,便有人时刻提醒她身份、规矩、使命。
她坐得久了,觉得身子发僵,起身去桌前倒了杯水,刚端起,就听见主厅方向有脚步声。下一瞬,沈承宁的身影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公主怎的还没睡?”她一脸讶异,方才进院,就见卧房灯还亮着。
“晚膳圆子吃多了,觉得甜腻,便喝点水压一压。”
沈承宁看她神色似有阴霾,兴致也不似白日高涨,只轻轻点头,“臣去换身衣裳,洗漱罢便睡。”
“嗯。”
楚清辞应完,将茶杯放回桌上,转身回榻前躺下。出府的欢喜还没散,妙常的话又搅得心绪不宁,她全无睡意,望着拔步床帐顶出神。纱帐未拢,烛火映进帐内,光影忽明忽暗。她目光追着空中一粒浮尘,看它一时上扬,一时沉落,漫无目的。忽然一阵风过,那浮尘在帐中猛烈一晃,飘到帐外,融入光影里,慢慢消失。
下一瞬,她的目光,被榻前那张熟悉的脸接住。
该怎么形容呢?楚清辞觉得,不论见多少次,这张脸都会让她心头一颤。当时堂上众多大臣之中,她唯独记了这张脸,这一记,便是多年。如今日日可见,却仍觉得像一场梦。她就当作是梦,直直望着,不肯移开。
沈承宁应是刚洗过脸,额角几缕湿发乖巧地搭在鬓边,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一间,摄人心魂。身上只着中衣,清瘦得很,看来白日里那身宽大朝服,将一切都藏得极好。楚清辞忍不住微微侧身,目光停在她身上。
沈承宁自进门,便感受到那道视线。被看得微微无措,只好加快脚步走到榻边,撩纱帐,躺好。
身边的光与影仿佛更近了。她努力维持呼吸平稳,平躺着,不敢动。一丝温热忽然轻搭在额间,让她瞬间失神。
“你额间有水珠。”楚清辞的声音很低,贴着夜色,食指挂着水珠。
“哦……”沈承宁轻应,“应是方才未擦净,谢过公主。”
“不必总谢我。”楚清辞讪讪收回手,声音更轻,“也不必总叫我公主。”
沈承宁侧过头,在昏暗中看着她,静静等她下文。
“在宫中,人人唤我公主,父皇唤我昭华。可那些,都不是我。”楚清辞转平躺,目光又飘向帐顶漂浮的浮尘,“叫我清辞吧。母后与皇祖母,都是这般叫我的。”
“可……这会违制。臣以为不妥。”
“我不想和你做君臣。”楚清辞声音闷闷的,头轻轻向里侧偏了偏,“想像寻常人家一样。”
像集市里看到的那些夫妻,并肩走路,说话随意,不必时刻端着。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间,沈承宁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又有一丝害怕随之而来,手脚瞬间冰凉。她没有说话,好在光线昏暗,神色的起伏,不至于被看穿。
帐内很静,静得连两人的呼吸声,都被放大。楚清辞的目光,追着那粒浮尘飘远、消失,才缓缓出声,“若是以后公事繁多,便不必像今日这般带我出府了。况且你腰上还有伤,应多歇息。”
“今日碰巧周大人在附近巡视,正好有公事没谈完,便一并继续了。”沈承宁知道她意有所指,轻声解释,“不忙的。”不明白她情绪因何沉落,只暗忖明日问一问采薇。
身边的人一直没应,沈承宁静静等了一会儿,听见她呼吸渐稳,见她已睡着,才轻轻侧过头,合眼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