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国重商,所以汴京街巷常有异域商人往来,早是寻常。东市的马行街两侧也是商贾云集,白日商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街边小吃摊依次排开,市声温和,并无喧嚣。青石路面被行人踏得温润发亮,樊楼、杨楼、庄楼临街而立,气象沉静。
从靖川王府乘车往东市,不过两、三刻钟。沈承宁怕楚清辞初次出府觉得突兀,便未让陈留走主街,只沿汴河大街缓缓北行。
拐入界身巷时,日头西斜,车中光线渐暗,路两侧市集已次第点灯。
楚清辞端坐车内,指尖轻抵膝头,微微偏头,借车帘微动的间隙向外望去。街上人潮熙攘,虽是深秋,但热闹不减盛夏,酒家门口旗幡被风拂得轻摆,晃出一片烟火气。
“这是潘楼。”沈承宁留意到她视线,抬手轻撩帘角,声线平缓,“莲花鸭签是汴京一绝,寻常人家想吃,需得提前一月预定。”
楚清辞微微侧身,朝她所指望去。两层木楼并不张扬,门面开阔干净,檐下悬着两盏灯笼,暖意沉沉。
“再往前便是市集,此时人渐多,乘车也不便,到时可下车步行。”沈承宁见她指尖微蜷,轻声补了一句,“显贵多不会来此,臣已安排府兵便衣护在四周,会很安全。”
“郡王费心了。”楚清辞轻轻颔首,唇角极浅地扬了一瞬,目光却一再落向窗外。
马车在巷口停下,夕阳未完全沉落,暖光披在身上,软得慵懒。采薇上前,轻理她衣摆鬓角,几人才缓步踏入街市。
“市集拥挤,公主定要紧随着臣,莫要走散了。”沈承宁微微俯身,声线压得低。
楚清辞抬眸看她一眼,轻轻点头,“记下了。”
正如她所言,夜市中人潮渐涌,众人多是弃车步行,只偶尔有车马缓行而过。
天色未全黑,街边羊角灯、琉璃灯却已次第挑起,巷内多金银彩帛之肆,屋宇齐整,即使是入夜亦难掩财气。摊贩依序排开,灯下堆着锦缎、毛皮、珠翠小饰,小贩托银器盘沿街轻唤,孩童们被大人牵着手,四处张望着,但多是围在糖人摊前不肯挪步。
一间珠玉小铺牵住楚清辞的脚步,她向沈承宁略一颔首,两人并肩走了过去,铺子不大,器物小巧,件件精致。
楚清辞伸手拿起一件羊脂玉小饰,指腹轻拂玉面,灯下莹光柔和,静静吸着她的目光。
“娘子好眼光,这是于阗羊脂玉,无绺无裂,佩戴摆放皆宜,是市面上少见的好玉。”摊主笑道。
沈承宁目光落在她眼尾,轻声道,“若夫人喜欢,便买下。”
楚清辞指尖一顿,微微侧首看她,眸中惊色一闪,随即垂落眼帘,耳尖漫上一层浅红。
“喜欢。”她将目光落回玉上,唇角悄悄弯起。
沈承宁偏头示意陈留付账,接过包好的玉,轻轻放入楚清辞掌心,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皆是一滞。
“多谢……官人。”楚清辞垂眸,声细如絮。
沈承宁目光轻移,耳尖微热,偏头见采薇与陈留都低头抿笑,只得颔首迈步向前,脚步却刻意放缓,等她跟上。
二人行在人潮之中,往日的礼数似乎也被这场景晕染渐渐淡去。楚清辞步子缓,沈承宁便随她节奏,有孩童嬉闹跑过,她自然伸手握住楚清辞的手,轻往身侧带了带。
楚清辞身形微僵,却未挣开,指尖慢慢舒展,任由她牵着。
楚清辞也渐渐松了紧绷的心绪,肆意打量眼前一切。她自幼长在深宫,从未见过汴京这般鲜活热闹的模样,目光所及,皆是新奇。
“这是樊楼。”
楚清辞抬眼望去,几座高楼比肩而立,层楼叠起,飞桥相接,珠帘在夜色里垂出一片柔光,灯火层层铺展,连半空都被映得微亮,气派是她从未见过的。
“樊楼上元灯景,向来是汴京第一。今年承姝与锐廷来看过,回来同臣说了许久。臣倒是多年未看了,上一回还是二哥在时,带我来过。这些年,应是又添了不少新花样。
“我从未见过。”楚清辞指尖微蜷,“在宫中时,上元节父皇也会命人布置后宫,灯树彩廊也算精致,只是也应远没有这般开阔热闹。”
“明年上元,臣可陪公主再来。”沈承宁侧眸看她。
楚清辞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两人未入樊楼,转而往一旁杨楼去。沈承宁知晓她身份特殊,怕樊楼中人多眼杂,遇上相识贵胄,反倒不自在。
杨楼虽不及樊楼华丽,却胜在清净,楼内丝竹轻绕,宾客举止有度。
小厮引两人径直上了三楼雅间,窗正对樊楼,推开便揽尽满城灯火。楚清辞扶着窗沿,静望窗外,呼吸都放得轻缓。
“那边……是皇宫?”
沈承宁顺她指尖望去,“是,离此不过一里。”她见楚清辞眉尖微垂,神色恍惚,“公主想家了?”
楚清辞摇头,收回扶着窗沿的手,指尖微凉,回身缓缓落座,“只是感慨。这里离皇宫这般近,但我前二十年,被那一方宫墙圈着,却从未见过。”
沈承宁执壶为她斟茶,轻轻推至面前,“世间女子,多被院墙所困。旁人说是守礼持家,但其实不过尽是枷锁。”
楚清辞眸色微顿,指尖触到温热杯壁,端起轻抿了一口,复又放下,静静望着杯中茶水。
沈承宁看着她的动作,缓缓开口,“臣记得,公主过了寅时不饮茶的,怕扰睡眠。”
楚清辞抬眸看她一眼,轻轻点头,低低应了一声,“郡王亲自斟茶,没有推辞的道理。”
“臣倒希望,公主可以拒绝。”
“为何?”楚清辞微怔。
沈承宁目光沉静,直视着她,“公主若从不拒绝,那臣与困住你前二十年的那道墙,有何分别?”
楚清辞眸色骤然一缩,指节猛地收紧,握杯的手僵住。她自幼被教端庄、教顺从、教隐忍,教习嬷嬷的言语句句在耳,她学了一切规矩仪态,却从未有人教过她,她可以说不。
沈承宁未再言语,只伸手轻取过她杯中残茶,置于一旁,另执壶倒了一杯温水,指尖稳稳推着杯底,轻轻推到她手前。
声音轻,动作更轻,“公主可以拒绝。”
——
回程马车上分外安静,街市喧嚣隔在帘外,车壁烛笼随马蹄轻晃,光影落在沈承宁侧脸,勾勒出柔和轮廓。她倚在厢壁,已然睡熟。
方才多是沈承宁在说,说集市菜品,说杨楼的景致,说夜市里哪家糖人最甜,楚清辞每感兴趣一点,她便会停下来多说几句。
车内只有两人,烛影摇曳,竟像是回到往日睡前,纱帐半垂,帐外是世界的喧嚣,帐内是她们的私语,暂时抛开君臣夫妻的束缚,肆无忌惮聊着天。
那样的时刻,一度成了楚清辞每日最盼的。仿佛只有在那一方帐子里,她才能把长公主的身份卸下,只做楚清辞自己。即便此刻二人不说话,沈承宁在身侧睡着,她也觉得心安。
心底有一点东西,正悄悄发芽。
她渐渐喜欢成为靖川王妃的日子。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车外下人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老爷,周大人到访,此刻正在主屋书房候着。”
沈承宁睡得沉。楚清辞微怔,本想等她醒透再叫,眼下却只能轻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