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那张卡里应该有不少钱。
菜品一道接一道地被送了上来。
份量不多,每一碟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有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生鱼片,摆在碎冰上,旁边配着一小碟酱油和绿色的泥状物。有一盅汤,清澈见底,里面浮着几朵不知名的花。还有一小块蛋糕,表面烤得焦黄,切开来里面是绵密的乳白色,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奶香。
我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隔着桌子递到水清漓面前。
水清漓手里握着一只高脚杯,杯中是透明的液体。不是酒,是水。
他举止优雅地喝着,像在仙境里饮晨露一样自然。
“你只喝这个吗?”我问。
“我不习惯人类调制的红酒,味道太重了。”水清漓道。
“那食物呢?”
我看了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每一道都格外吸引人,便又把那块蛋糕往他嘴边送了送。他凝视了我片刻,湛蓝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然后张开嘴,轻轻咬住了那块蛋糕。
他嚼了两下,喉结微微滚动,咽了下去。
“好吃吗?”我问。
“尚可。”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评价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已经是相当高的赞誉了。
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投喂他。
水清漓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咀嚼声,没有吧唧嘴,甚至连餐具碰撞的声音都几乎没有。他像是把“优雅”刻进了骨子里,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可我不喜欢他离我那么远。
我端着碟子,绕过桌子,直接坐进了他怀里。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在公共场合这样亲昵,但他没有推开我,甚至伸出手臂环住了我的腰,免得我从他腿上滑下去。
我像喂一只高贵又挑剔的猫一样,把每样东西都弄了一点点,叉起来,送到他嘴边。他看了我一眼,张嘴,吃掉。又叉一块,又张嘴,又吃掉。
他的精灵耳在灯光下微微泛着粉。
我趁他不注意,把他杯子里的纯净水偷偷换成了白酒。透明的液体倒在杯子里,看起来和纯净水没什么区别。水清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
他顿住了。
那双湛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眯了起来,带着一种危险的、似笑非笑的光芒看向我。精灵耳上的粉红色迅速蔓延到了耳尖,连带着他白皙的脸颊都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好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慵懒的、让人后背发麻的尾音,“你竟敢戏弄水的主宰。”
他伸出手,捏了一把我的脸。不痛不痒的,力道轻得像在摸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下一刻,他倾过身来,吻了我。
唇齿间还残留着白酒的味道,辛辣的、灼热的,混合着他本身冰凉的气息,像一团裹着冰的火焰。我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那点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有的是办法把酒精从体内蒸发掉,不让它影响自己分毫。可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放任那个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缠绵,像是要把方才的小小“报复”贯彻到底。
等他终于松开我时,我的嘴唇已经被吻得微微发麻。
“我们既然已经身处人类世界,”我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是不是也应该像人类的夫妻一样,生活一晚?”
“夫人想做什么?”他偏过头来,那张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美丽。蓝发垂落在肩侧,睫毛浓密而卷翘,精灵耳上的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衬得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若是手头有相机,我真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下来。
我把他的头抱进怀里,手指一点点抚过他的脸颊,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唇峰,每一寸都描摹得仔仔细细。
突然觉得,现在的生活也是不错的。
我与他毕竟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不管他的白月光是不是“王默”,不管我究竟是谁的替身、谁的影子,此刻坐在他怀里的人是我,吻他的人是我,被他用那种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的人,也是我。
水清漓将永远属于我。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把我心里那些阴郁的、潮湿的、见不得光的不安全都烧了个干净。我低下头,忍不住又亲了亲他的唇,然后用嘴唇碰了碰他发烫的精灵耳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他好单纯。也好可爱。
第二天清晨,我从酒店柔软的大床上醒来。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被子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水清漓坐在窗台上。
他已经换回了那副清冷的、不染纤尘的模样。蓝发如瀑,垂落在肩侧,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好看的弧度,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昨夜的事,他没有提,我也没有问。
有些默契是不需要用语言来维系的。
我起身洗漱,收拾好心情,跟着他再次踏入了那个熟悉的巷子。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那种熟悉的不安感却没有消散。它像一只蛰伏在心底的小兽,平日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可一到某些特定的时刻,就会伸出爪子,在心口上挠一下。
“她今天学校组织春游,”水清漓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要去郊外的森林公园。”
“你又知道了。”我娇嗔一声,语气不咸不淡的,带着点故意拿捏的酸味,“清漓倒是很关心她呢。”
经过昨夜的约会,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好像更加亲密了一些。至少,我现在可以大大方方地吃醋,而不怕他觉得我无理取闹了。
水清漓看了我一眼,没有解释。
我也不是真心生气,只是想开个玩笑。退一万步说,假如真如他所言,那个女孩就是我的前身——那他对她好,便如对我好。我有什么可介意的呢?
水清漓站在巷口,微微抬手,面前便凭空出现了一道透明的涟漪,像水波一样荡开。他牵着我,跨了进去。
我们到的时候,一辆明黄色的大巴车正停在公园门口,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地从车上涌下来。他们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麻雀,吵吵嚷嚷的,老师喊了好几声都安静不下来。
王默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今天扎着两条麻花辫,辫子编得整整齐齐的,发尾用红色的皮筋扎着,一看就是出门前被人精心打理过的。头顶别了一个草莓发卡,是那种很廉价的塑料发卡,红色的草莓叶子是绿色的,做工有些粗糙,边角甚至能看到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可阳光落在那个发卡上,它便闪闪发亮起来,衬得她整张脸都有了生气。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透明的保鲜盒,能看到里面是几块切好的三明治,边缘压得有些变形,大概是放在书包里被挤的。
她一直低着头走路,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风景,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好奇和谨慎。看到一朵没见过的花,她会停下来看两秒,又怕掉队,赶紧小跑着跟上队伍。
我跟在他们后面,走进了那片森林公园。
水清漓隐去了身形,坐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桠上,一条腿垂下来,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的秋千上晒太阳。他的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远处那群孩子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以为他会趁机去接近王默。
但他没有。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树枝上,蓝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旁观者,看着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不参与,不干预。
老师说可以自由活动了,孩子们便三五成群地散开了。有的跑去抓蝴蝶,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还有几个男孩子捡起树枝当剑,你追我赶地打闹起来。
王默落单了。
或者说,她本来就没什么朋友。
她没有去追蝴蝶,也没有和任何人结伴。她一个人走到一条小溪边,蹲下身,把袖子卷到手肘,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了清凉的溪水里。
水流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带走了一小片落叶,又从下游打着旋儿地漂走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是在做一个很安静、很快乐的梦。
“王默!”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像一把剪刀,把这片宁静裁得七零八落。
王默手一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
三个女生朝她走来。
为首的那个扎着两个低马尾,下巴微扬,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她的校服比别人干净,鞋子是限量款,书包上挂着一串亮闪闪的挂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我和你们不一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