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漓从王默的卧室里走出来时,无声无息,像一滴水融入夜色。
他关上了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的蓝发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那双湛蓝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幽深而安静,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微微顿住了。
“怎么也哭了?”他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红透了,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干的泪痕。我偏过头去,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鼻子却酸得更厉害了。
我不想承认我在为了一个小孩子争风吃醋。
那个孩子甚至还不满十岁,瘦瘦小小的,扎着歪歪扭扭的双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连许个愿都要鼓起全部的勇气。为了这样一个小女孩吃醋,说出去简直要让人笑掉大牙。
可我忍不住。
她扑进水清漓怀里的那一幕,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我忍了又忍,那股子委屈还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清漓。”我喊他的名字。
他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你……算了。”
我想说很多话。想问他,如果我不是王默,他还会不会多看我一眼。想问他,他对那个小女孩许下的“我会娶你”的承诺,究竟是哄孩子的戏言,还是刻在水里的誓言。想问他,在他心里,我到底是一个独立的“沉梦”,还是只是一个还没想起来的“王默”的残影。
可我没有问。
他的性格,从来就不擅长处理感情上的事。他不会甜言蜜语,不会揣摩人心,甚至连哄人都哄得笨拙而生硬。就像他给不了我想要的安全感,我老是疑神疑鬼,觉得他的心是偏向那个“王默”那边的。哪怕,所有人都告诉我,王默就是我。
可我不觉得。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水清漓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我轻轻揽进了怀里。他的体温还是那样凉,像深秋的湖水,可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我消失一样。他低下头,冰凉的唇落在我的眼睫上,一下,又一下,吻去了那些将落未落的泪珠。
“别难过,人类的女孩。”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像水流过鹅卵石,“现在你或许会误解我,但是请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成为完整的存在。”
又是这样。
又是这个理由。
完整的存在……好像我现在的样子是不完整的,是有缺陷的,是需要被“修复”的。可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完整了。我有记忆,有情感,有爱,有恨,会哭,会笑,会嫉妒,会心软。这样的我,哪里不完整了?
可我知道,这些话和他是说不通的。
在水清漓的眼里,我就是王默。这是一个既定的、不可更改的事实,就像水是湿的、火是热的一样,不需要论证,不需要解释。他只是在陈述。
我闭上了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见我不说话了,便主动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冰凉贴着温热。
“梦儿,”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趁着夜色,我们去尝试一下人类世界的食物吧。”
梦儿。
他刚才喊的是“梦儿”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这样喊过我。他总是叫我“人类的女孩”,或者在情绪波动时喊我“默儿”。可方才,他喊的是“梦儿”。
我的名字,沉梦的“梦”。
可他又喊得太轻了,轻得像夜风里飘落的一片花瓣,落进耳朵里就散了。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也不敢开口确认。万一他只是口误,或者喊的是别的什么,那我问出来,岂不是自讨没趣?
我终究没有追问,只是任由他牵着,走进了夜色里。
我们像一对普通的恋人,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
霓虹灯在头顶一盏盏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路边有卖烤串的小摊,炭火燃得正旺,烟气裹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飘散开来,呛得人想打喷嚏。远处有广场舞的音乐声,节奏明快,大妈们排着整齐的方阵,手里的扇子一开一合,像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
这就是人类世界的夜晚。
热闹、嘈杂、鲜活,充满了烟火气。
水清漓走在我身边,他的样貌实在过于醒目了。即便是在霓虹灯下,即便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他还是像一颗被随手丢进沙堆里的珍珠,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蓝色的长发在路灯下泛着幽冷的光,奇特的装扮衣袂飘飘,精灵耳上的宝石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照,还有人直接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我听到一个女生小声对同伴说:“天哪,好帅……这是哪个coser?怎么没见过?”
她的同伴压低了声音:“不知道,你看那个妆造,也太精致了吧,跟真的一样。”
水清漓似乎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只是微微收紧了我们交握的手指,将我的手握得更牢了一些。
他在宣示主权。
那些好奇的、欣赏的、甚至带着几分蠢蠢欲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会不动声色地把我的手抬起来一点,让我们十指相扣的姿势更加显眼。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有伴侣了。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跑到了他面前。
她大概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印着艾莎公主的T恤,仰着脑袋看着水清漓,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儿也不怕生。
“哥哥,”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你出的是什么角色呀?好漂亮!”
出角色?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水清漓已经微微弯下腰,用一种和哄王默时截然不同的、客气而疏离的语气说:“谢谢你。”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牵着我的手绕过了她。
小女孩不死心,追了两步,又喊了一声:“哥哥!你还没告诉我呢!”
她妈妈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抱起她,歉然地朝我们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然后又低声跟女儿说,“不要打扰人家,哥哥在忙呢。”
走远之后,我偏头看向水清漓,忍不住笑了:“你知道她说的‘出角色’是什么意思?”
“人类世界有一种娱乐方式,名为cosplay,也就是角色扮演。”水清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教科书,“人类会通过化妆和装扮,将自己扮作喜欢的人物模样。在他们眼里,我和你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你懂得可真多。”我调侃他,手指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难怪你有恃无恐的。原来不是他们看不到你的真面目,而是他们把你想成了同类。”
水清漓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
那是一栋装饰豪华的楼,通体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流光溢彩,像一座水晶宫殿。门口站着两排穿黑色制服的侍者,戴着白手套,腰背挺得笔直,每一个进出的人都像是被他们用目光丈量过一样。
“去吃点东西吧。”水清漓从袖中摸出一张黑卡。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也不想知道。他总有自己的办法。
门口的侍者迎上来,微微欠身,声音恭敬而程式化:“这位先生,女士,晚上好。请问有预订吗?”
水清漓没有回答,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幽光,快得像是错觉。侍者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只是语气里少了那层公式化的客气,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恭顺。
“先生,女士,里面请。”他侧身引路,态度殷勤。
我跟着水清漓往里走,压低声音问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让他想起了一件本该想起来的事。”水清漓淡淡道,“我们订过位置了。”
“我们没有。”
“现在有了。”
我白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这种小小的“作弊”,说实话,还挺方便的。
餐厅内部的装潢比门面更加奢华。穹顶上垂下来的水晶灯像倒悬的瀑布,每一颗水晶都被灯光照得通透,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地面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桌与桌之间隔着镂空的屏风,上面雕刻着我不认识的花鸟图案,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服务员引我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递上两份菜单。菜单是皮面的,很沉,打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旁边配着小小的图片,每道菜都摆盘精美得像一幅画。
水清漓只是随手翻了翻,便将菜单合上,递还给服务员。然后他把那张黑卡也递了过去,服务员双手接过,微微鞠躬,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着一个小托盘回来了,黑卡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旁边多了一张收据。他双手将黑卡毕恭毕敬地奉还,水清漓连看都没看,随手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