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前的牛津很冷。
冷到林恩每天早上从宿舍出门时,都要把围巾绕到下巴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学院的石墙被潮气浸得发暗,草坪上常常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声响。
陈宇柯说要带她去伦敦的时候,林恩正在图书馆赶一篇 essay。
她头也没抬。
“不去。”
陈宇柯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听见这两个字,眉梢一挑。
“我还没说去哪玩。”
“去哪都不去。”
“Winter Wonderland。”
林恩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宇柯看见了,立刻笑起来。
“想去?”
“没有。”
“你刚才停了。”
“我只是刚好在想 essay。”
“许林恩,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
林恩抬头瞪他。
陈宇柯笑着把她面前的草稿纸抽走。
“别写了,放假了。”
“我还没放。”
“你已经连续三天每天只睡六个小时了。”
“那是因为要复习 collection。”
林恩伸手去拿草稿纸。
陈宇柯举高。
她够不到,只能小声说:“陈宇柯,你幼不幼稚?”
“幼稚。”
他承认得很快。
“所以跟不跟我去?”
林恩看着他。
她其实想去。
很想。
来英国之后,她在 xhs 上见过很多 Winter Wonderland 的帖子。天使灯、旋转木马、热红酒、圣诞市集、游乐设施,看起来热闹又不真实。可她总觉得这种地方不适合自己。
她太习惯把时间花在“有用”的事情上。
去玩一天,像是在偷懒。
陈宇柯却总是很擅长把她从这种紧绷里拽出来。
他看着她,忽然放轻声音。
“林恩,去吧。”
她抿了抿唇。
“就一天?”
“就一天。”
“我回来要继续写 essay。”
“我陪你写。”
“你看得懂吗?”
陈宇柯笑了一下。
“你又质疑你男朋友智商?”
林恩最终还是去了。
他们坐火车去伦敦。
车窗外是冬天的田野,灰绿色的草地和低低的云压在一起。林恩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围巾和手套,明明已经答应出来玩,却还是忍不住把 iPad 塞进包里。
陈宇柯发现后,伸手把 iPad 抽出来。
“你带这个干什么?”
“路上可以看。”
“今天不许学习。”
“火车上也不行?”
“不行。”
“你管得好多。”
“男朋友职责。”
林恩轻轻哼了一声,把 iPad 抢回来,却没有再翻开。
到伦敦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Hyde Park 外面人很多,远远就能看见 Winter Wonderland 里面的灯光。巨大的摩天轮亮着白色和蓝色的灯,旋转木马周围围着小孩和游客,空气里有甜甜的糖味、烤坚果味和冬天潮湿的冷风。
林恩站在入口处,忽然有一点恍惚。
“好多人。”
陈宇柯低头看她。
“怕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一点。”
林恩不理他,往前走。
陈宇柯跟上来,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别走丢。”
“我又不是小孩。”
“你这么小一只,丢了不好找。”
Winter Wonderland 里面比林恩想象中还要热闹。
到处都是灯。
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像整个冬天都被临时点亮了。有人拿着热巧克力,有人抱着巨大的玩具熊,远处过山车尖叫声一阵一阵传来。
林恩一开始只是跟着陈宇柯走。
她不太会在这种地方主动说想玩什么。
小时候她其实坐过不少游乐设施,也曾经不怕高,不怕快,甚至敢和姐姐一起坐跳楼机。可是越长大,她越胆小。
后来她发现,不只是游乐设施。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小时候敢要的东西,长大后反而不敢要了。
陈宇柯站在一个巨大的跳楼机项目下面,仰头看了一眼。
“这个。”
林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高得离谱。
座椅慢慢升到顶端,然后突然下坠。上面的人尖叫声传下来,听得林恩后背一紧。
她立刻摇头。
“不坐。”
“怕?”
“不是怕。”
“那是什么?”
“我不想坐。”
陈宇柯低头看她,眼里有一点笑。
“就是怕。”
林恩嘴硬。
“我小时候坐过。”
“那现在呢?”
她沉默了。
现在怕。
越长大越怕。
不是因为它真的比小时候更高,而是她越来越清楚,很多东西一旦开始,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陈宇柯没有继续笑她。
他只是牵着她的手,声音低了一点。
“不想坐就不坐。”
林恩反而愣住。
她以为他会继续激她。
说她胆小,说她不敢,说来都来了怎么不玩。
可他没有。
他说,不想坐就不坐。
这句话让她心里轻轻一软。
她抬头看那个高高的机器,又看了看陈宇柯。
“你想坐吗?”
“还行。”
“你想坐的话……我可以陪你。”
陈宇柯挑眉。
“确定?”
林恩深吸一口气。
“不确定。”
他笑出声。
她有点恼。
“你别笑。”
“好,不笑。”
可他眼里全是笑。
排队的时候,林恩一直很紧张。
她手心出汗,明明天气那么冷,指尖却有点湿。陈宇柯牵着她,偶尔低头看她一眼。
“还好吗?”
“还行。”
“怕就捏我。”
“我才不怕。”
“那就是可以捏。”
坐上去的时候,林恩整个人都绷紧了。
安全装置压下来,咔哒一声扣住,她心跳忽然快得厉害。
陈宇柯坐在她旁边。
“看我。”
林恩转头。
“干什么?”
“别一直往下看。”
“我没有。”
“你眼睛都快长到地上了。”
她想反驳,机器已经开始慢慢往上升。
伦敦的夜景一点点展开。
灯光从脚下退远,人群变成彩色的小点,风越来越冷,吹得她眼睛发酸。
林恩忽然有点后悔。
“陈宇柯。”
“嗯。”
“我真的有点怕。”
陈宇柯的声音就在旁边。
“没事,我在。”
座椅继续升高。
越高,声音越远。
下面的音乐、人声、笑声都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玻璃。
林恩不敢低头,手紧紧抓着扶手。
陈宇柯说:“林恩,喊出来会好一点。”
“我不喊。”
“那你等会儿别把自己憋坏。”
她没来得及回,因为座椅已经停在了最高点。
短暂的一秒安静。
很长。
长到林恩觉得整个世界都停住了。
然后,猛地坠下去。
失重感瞬间压上来。
风从耳边灌过去,心脏像被抛到半空。
林恩几乎本能地喊出声。
“陈宇柯!”
不是啊,不是救命,也不是别的。
是他的名字。
下坠的那几秒里,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会喊他。
等机器慢下来,她整个人还有点发懵。
陈宇柯在旁边笑得不行。
“你刚才喊我名字。”
林恩脸又红又白,腿还有点软。
“我没有。”
“你喊了。”
“你听错了。”
“喊得特别大声。”
“陈宇柯。”
她想瞪他,但眼睛还因为刚才的风有点湿,看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陈宇柯看着她,笑意慢慢淡下来。
他忽然伸手,轻轻擦了一下她眼角。
“吓哭了?”
林恩别开脸。
“风吹的。”
“嗯,风吹的。”
他没有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