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抬眼。
“陈宇柯。”
他立刻收住。
“工作时间。”
陈宇柯停了一下,似乎还是笑了。
“好,许教授。”
林恩低头继续看文件。
“数据使用权限要写清楚。未经我方同意,你们不能把原始数据用于其他商业模型训练。”
“可以。”
“所有 wet-lab validation 的设计,包括脑区选择、时间点、marker panel 和动物实验节奏,我这边有最终决定权。”
“可以。”
“学生署名和贡献界定要提前写进 agreement。”
“可以。”
林恩终于抬头看他。
“你今天这么好说话?”
陈宇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我怕你说我越界。”
林恩一顿。
他语气很淡,却不像玩笑。
她低头继续看文件。
“知道就好。”
陈宇柯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林恩,我知道你不信我。”
会议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林恩没有说话。
陈宇柯继续说:“没关系。”
她抬眼。
他看着她,眼神很沉,却没有逼近。
“我这次不急。”
林恩心口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把文件合上,语气恢复冷静。
“那就先把合作做好。”
“好。”
其他人回来后,会议继续。
Maya 回到座位时,把咖啡放在手边,又忍不住问了陈宇柯两个模型问题。
问题本身很好。
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热切。
“如果 variant 的稳定性和功能预测之间出现 trade-off,你们会优先看哪一个?”
陈宇柯回答得很认真。
“取决于实验目标。如果是 early screening,稳定性优先;如果你们后续能接受低表达但强效的候选,可以保留一小部分 exploratory set。”
Maya 点头,飞快记下。
“Got it. That makes sense.”
她抬头看他时,眼睛里那种崇拜几乎藏不住。
林恩垂下眼,继续看自己的文件。
她不想承认自己在意。
可她确实在意。
不是因为 Maya 做错了什么。
而是因为这一幕太熟悉。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看陈宇柯的。
听他讲题,听他拆解问题,听他用那种笃定又锋利的语气说“这个不难”。
她那时坐在他旁边,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聪明,这么好看,又偏偏愿意看见她。
现在换成另一个年轻女生坐在会议桌边,用同样明亮的眼神看着他。
林恩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陈宇柯的光从来不是只照向她一个人。
过去不是。
现在也不是。
会议结束时,Maya 主动提出送 HelixMind 团队出去。
“我正好要去前台拿样品登记表。”她说。
其实样品登记表上午就已经拿过了。
林恩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陈宇柯似乎也看出来了,但只礼貌点头。
“Thanks, Maya.”
Maya 笑了一下。
“Of course.”
他们走出去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恩一个人。
她收拾白板笔,擦掉白板上的流程图。擦到一半,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咖啡。
杯身上贴着便利贴。
无糖拿铁,少冰。
她以前在牛津常点的口味。
便利贴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今天中午记得吃饭。
林恩看了很久。
如果是八年前,她大概会因为这杯咖啡开心一整天。
如果是刚重逢那天,她大概会觉得他又在越界。
可是现在,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这两种。
而是想起刚才 Maya 看他的眼神。
想起陈宇柯对 Maya 说 thanks 时,语气礼貌、平和、没有任何特别。
也想起自己心里那一点不合时宜的不舒服。
林恩低头笑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明明亲手把陈宇柯划到界线外,要求他公事公办,要求他不要越界。
可当别人用欣赏的眼神看他,当他真的像一个优秀合作方一样被所有人喜欢、崇拜、靠近时,她又会被轻轻刺到。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咖啡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Maya 回来了。
她看见桌上的咖啡,愣了一下。
“Is that from him?”
林恩把笔记本合上。
“不知道。”
Maya 看着她,显然不信。
她笑了笑,语气有点羡慕,也有点试探。
“He knows your taste?”
林恩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她说:“以前记得。”
Maya 眼神变了一下。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问。
林恩拿起电脑,往门口走。
“下午三点开组会。你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一下。”
Maya 很快收回情绪。
“Sure, Lynne.”
林恩走出会议室时,听见身后 Maya 很轻地叹了一声。
像是终于意识到,陈宇柯对她来说,可能不只是一个传说中的 AI scientist。
也不只是一个合作方。
林恩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很好。
她抱着电脑往办公室走,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她知道,这次合作远比她预想的复杂。
复杂的不只是项目。
也不只是陈宇柯。
还有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处理好的占有欲、失落和不甘。
原来八年过去,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得自私。
只是以前她把自私都藏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