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景象,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厢房里一片狼藉。那张紫竹榻上的坐垫被扯到了地上,茶盏碎了一地,元贞一个人,跌坐在地上,靠着榻脚,脸色惨白如纸。
她的头发散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被泪水粘在脸颊上;她的嘴角破了,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嘴角一直淌到下巴;她的左脸肿得老高,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她的衣裳也被扯破了,领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瘦削的肩膀,肩膀上有一道青紫的淤痕……
今晚在宫宴上,她还好好的。
寿王怎么会突然把她带到长公主府来了……
寿王站在屋子中央,他像一只被激怒的公牛,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一双绿豆眼里满是暴戾。
高映儿站在寿王和元贞之间,她眼眶通红,嘴厉声道:“你给我滚!”
“滚?”寿王怒道,“该滚的是你们!一个不守妇道的贱人,一个藏污纳垢的娼妇!还长公主府呢,我呸!”
高沛跨步走进了厢房。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元贞,又看了一眼高映儿,最后将目光落在暴怒的寿王身上。
他面色从容,走到寿王身边安抚道:“皇叔,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夫妻之间怎么能闹成这样?你们是陛下赐婚,若被陛下知晓……”
“陛下?你拿陛下压我?”寿王转过头来,瞪着高沛,那双绿豆眼里满是嘲讽,“大皇子殿下,您消息倒是灵通……陛下知晓又如何?我这可是替元太傅教训他不守规矩的女儿!你这位好表妹,太傅府的嫡长女,我的正妃,以为我喝醉了,大半夜地跑到长公主府来跟野男人厮混,都搞出野种来了,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说完,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扔在元贞身上。
是休书,一封早就写好的休书。
寿王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就等着今晚元贞来长公主府的时候闹。
“我已经写了休书,从今往后,这个女人跟我寿王府没有半点关系!她们元家的好女儿,让元家的人自己领回去,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经过高挽身边时,他顿了一下,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恶心的笑容,低低地说了一句:“公主也来看热闹?事情原委想必您也知晓,陛下若问起您可不能偏私啊……”
高挽没有理他,她所有的注意力元贞身上。
寿王的脚步声远了,厢房里安静下来。
高挽走到元贞身边扶她。她的手触到元贞的肩膀上那一片青紫的淤痕时,元贞害怕地缩了缩身子。
“是我,是挽儿啊……”
元贞慢慢地抬起头来,泪水糊住了她的脸。
“挽儿。”元贞伸手握住了高挽的手,那手凉得像一块冰,还在微微发抖。
高映儿站在一旁,她看向元贞的眼神里都是愧疚。
“元贞,是姑姑大意了。”
她气文元皇后跟她说重话。所以在高挽被禁足的这个月,她依旧邀请元贞来寻欢。
如今被寿王发现龃龉,是她自负、大意。
“不愿姑姑,这事,怕是父皇授意寿王……”高沛开口,“今日宴席之后,父皇让我带挽儿到长公主府里接元贞……”
说完,高沛从地上捡起那张休书,仔细看了一遍后,他折好递给高挽。
“我送元贞回元府,你回宫将信交给母后,看看可有余地回旋。”高沛叮嘱高挽。
高挽点头,扶着元贞站了起来。
四个人沉默地走出了后院。马车停在门口,高沛将元贞扶上了车,然后跟着上去。
他们离开后,高映儿叫来马车送高挽回宫。
“姑姑,你跟我一起回宫么……”
“你先走,”高映儿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我晚些时候再入宫面见陛下。”
高挽点头,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一片昏沉。
高挽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起方才寿王那张狰狞的脸,想起元贞空荡荡的眼睛,想起姑姑疲惫的背影,想起高沛攥着和离书时略微发抖的手指。
寿王睚眦必报,他一定会让太傅府颜面扫地。
元贞的名声,完了。
元家的脸面,也一定会丢尽。
而高沛。作为文元皇后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他是元家的外甥……文帝让他亲自来处理元贞的事,就意味着,他是一个母家失徳的皇子。
太子角逐,他会出局。
高挽想起文元皇后说过的话。
“高沛要当太子,不能出任何差错。”
此事……算是天大的差错了。
高沛若真因此事当不上太子也好,横竖那皇位也没什么好。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一丝冷风钻进来。她望着车顶那方昏暗的布幔,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也尚未意识到,这件事带给文元皇后和元家的伤害,远不止“当不上太子”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