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在戌时末散了,高挽与文元皇后一同往回走。
母女俩并肩走在回廊上,身后的宫人远远地缀着。
文元皇后忽然开口问道:“挽儿,沛儿一直不愿成婚,你可知他可有什么中意的姑娘?”
高挽想了想,斟酌着答道:“我哪知道这些,他是个有主见又不会委屈自己的人,您别替他操心了。”
高沛那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脸上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些事,高沛从来不说,她也从来不问。兄妹之间,有些话题是可以聊的,有些话题,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聊也聊不出口。
文元皇后叹了口气,接着道:“罢了,回头我挑几个人送过去,让他先收着。身边没个人伺候,也不行。”
高挽没有说话。
那些被送去的女子,不仅仅是“伺候”那么简单。她们也是阿娘安插在高沛身边用来了解和掌控他的人。
这个念头让高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阿娘和高沛之间的事,她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回到柏梁殿,文元皇后立刻让人去传了话。不多时,便有四五个女子被领了进来,她们一字排开站在殿中央,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清秀水灵。
文元皇后端坐在上首,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后挑了两个出挑的,被选中的两个女子齐齐跪下谢恩。
高挽看着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女子,心里堵得慌。
但此事并无不妥,高沛是皇子,身边不能没有伺候的人,文元皇后管着后宫,有责任替他张罗这些事。
文元皇后办完了高沛的事,转过头来看着高挽。
“沛儿的事,娘替他操办了。你的事,娘也不能不管。你也老大不小了,”文元皇后站起身,走到高挽身边坐下,伸手理了理高挽鬓边的碎发,“也得为你挑个合心意的驸马了。”
高挽低着头,没有说话。“驸马”这两个字,她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她一点也不想从那些被规训的世家男儿们成婚,她只想要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一个只属于她的人。
她莫名想起了江承。
他离开洛阳很久了,不知道何时能回来……
“若有喜欢的,娘叫沛儿帮你留意。”文元皇后说。
高挽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文元皇后见她答应了,又叮嘱了几句“早些歇息”之类的话,便让她回了自己的寝殿。
寝殿里熏了安息香,甜而沉的香气缠缠绕绕。高挽褪了外裳,抱膝坐在窗边。窗子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焰一歪一歪地晃。她望着窗外那角天,月亮白惨惨的,像一张浸了水的薄纸贴在窗棂上。更漏一声一声地滴,滴了很久,她才躺下。
后半夜,万籁俱寂。
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月光从门缝里泻进来,细细的一道像刀刃。
门被悄悄推开,一道人影落在地上。
高挽猛地睁眼,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高沛,心口仍怦怦跳个不停。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又惊又气,“怎么这时候来了?”
高沛没答话。月光照在他脸上,平日那张温润的面孔绷得紧紧的。
高挽心里一沉,睡意全消。
“起来,跟我走。”
“去哪儿?”高挽一头雾水。
“别问那么多,快些。”
高挽本想再问几句,可看到高沛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披了一件斗篷,便跟着高沛偷偷溜了出去。
两个人沿着柏梁殿后面的小径,避开巡逻的禁军,七拐八拐地走到了一处偏门。那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高沛掀开车帘,示意高挽上车,自己则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亲自赶车。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高挽掀开车帘一角,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脸颊冰凉。她望着高沛挺直的脊背,那个“去哪儿”在舌尖滚了两滚,到底没问出口。街巷空荡荡的,两旁的屋宇黑沉沉地压过来,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隐进了云层,天地间只剩下车轮声和马匹粗重的呼吸。
马车在长公主府后门停下。
高挽的心猛地一沉。
姑姑的府上……
她的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高沛跳下马车,伸手将高挽扶了下来。两个人从后门进去,沿着一条窄窄的夹道,拐进了长公主府的后院。
一进后院,高挽就听见了声音。
是姑姑的声音,又急又怒:“住手!你凭什么打人!你算什么东西!”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而暴戾:“我打我的女人,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嫁了四次的老货,有什么资格管我家的闲事!”
高挽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声音!
是寿王!
她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她立刻加快脚步朝那间厢房跑去。高沛跟在她身后,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想让她慢一些,可她甩开了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厢房门前。
门大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