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坐着的几位王妃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往那空位子上瞟一眼,似是在等着热闹看。
高挽垂下眼,在文元皇后身边坐下。她当然知道姑姑为什么没来——上回阿娘和姑姑吵了那一架之后,两个人便再没说过话。
她偷偷看了一眼文元皇后一眼,文元皇后面色如常。可高挽知道,母妃心里头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她注意到母妃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心里有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旁人看不出来,可高挽从小看到大,一眼就瞧见了。
文帝来得稍晚些。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腰间束着金镶玉的带子,精神看着比平日里好了几分。他进门时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在那张空椅子上停了一瞬,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笑着说了句“都坐吧,不必拘礼”,便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家宴便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开始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斟,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几位皇子轮流给文帝敬酒,文帝一一应了,笑容可掬;妃嫔们说着吉祥话,文帝也都含笑点头。一切都像是一出排演了无数遍的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台词,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举杯、什么时候该附和。
文帝喝了几杯酒,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话也多了起来。他忽然转向高沛,笑着说:“沛儿,你今年也二十一了,身边没个人伺候着,到底不像话。该给你指一门婚事了。”
高挽正在喝茶,闻言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越过杯沿看向高沛。
高沛坐在文帝下首,穿着一件月白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隽。
“父皇,”高沛放下酒杯,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儿臣如今政务繁忙,户部的事刚上手,秋闱在即,还要帮着阅卷,实在分身乏术。婚事不急,儿臣再等两年也无妨。”
文帝摆了摆手,哈哈笑了两声。
“不急?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已经两岁了!”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遗憾,“说起来,朕当初倒是想把元贞许给你的。可惜,元贞让寿王瞧上了,亲自来跟朕讨。”
下首的寿王立刻笑着举杯:“弟弟谢皇兄的厚爱。”
坐在寿王旁边的元贞下意识地看向高沛。
“父皇说笑了。”高沛恭敬回道。他举杯敬了文帝一杯,面色如常地将酒饮尽,又从容地坐了回去。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往寿王那边看过。
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高挽端着茶杯,她看着寿王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那双绿豆眼里掩不住的得意,忽然觉得手里的茶喝不下去了。
席间的气氛依旧热闹。皇子们继续敬酒,妃嫔们继续说着吉祥话,文帝继续笑着。
高挽偷偷看了文元皇后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
姑姑还是没有来。
旁边几位王妃的私语声隐约地飘进她的耳朵:
“……长公主在跟皇后置气呢……”
“……听说皇后上回去长公主府,杀了两个侍从,两个人吵得可厉害了……”
“……皇后怎么干不出这样的事,她早年也是女扮男装去边地杀过敌人……倒是长公主那人,太由着性子了,养着堆男子,风花雪月,真是污了皇家门楣……”
“皇后也真是,得罪长公主……长公主打小就睚眦必报……”
……
高挽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话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她不能发火,不能摔杯子,这是中秋家宴,是皇家团圆的日子,她绝不能闹。
宴席过半,文帝似乎有些倦了,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高挽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那张空椅子上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寿王,”文帝忽然开口了。
寿王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谁说话,闻言连忙放下杯子,站起身来:“皇兄。”
“你跟元贞成婚有些日子了,”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怎么听说元贞怎么一直住在偏殿?”
高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寿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回皇兄,我爱酒如命,正屋里都是酒气,怕委屈了元贞,所以就让元贞班去了安静雅致的东厢房。”
“这样啊?”文帝看了他一眼,关心道,“你身子也不似年轻时健朗,酒,少喝点。”
“是,是,”寿王连连点头,“谢皇兄关心。”
文帝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但高挽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父皇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文帝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挽儿。”文帝温和唤她,不似方才对寿王那般漫不经心。
高挽对上文帝的目光。他看着她,眉心微微蹙着,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担忧。
“听说你最近身子不适,在宫里窝了好几个月都没出门,身子可还好?要不要多找几个太医去瞧瞧?可别硬撑着。”
“儿臣没事,”高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就是天热吃不下东西,父皇不用担心。”
“多出去走走,别整天窝在房里,若无事,可去御书房找朕下棋。”文帝叮嘱。
一旁的淑妃听见这话,不由酸道:“陛下这是要把公主惯坏了,御书房下棋,臣妾们可从来没这福分。”
文帝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挽儿不一样。她是朕唯一的女儿,朕惯着她怎么了?”
高挽勉强笑了笑,算是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