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挽张了张嘴,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红了眼眶。
谢佩吓了一跳。
“哎呀!”谢佩手忙脚乱地找帕子,“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
“我爹,”高挽的声音闷闷的,“元贞表姐被赐婚给寿王了。”
谢佩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寿王。整个洛阳城谁不知道寿王?
“赐婚?”谢佩难以置信地问。
“嗯。”
“被赐婚给寿王?”
“嗯。”
“当续弦?”
“嗯。”
谢佩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桌子:“你爹是不是疯了?”
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够砍头的。可谢佩就是这么个人,作为大司马的独女,在她眼里,文帝首先是高挽的爹,其次才是天子。
因此,两人才是密友。
高挽没接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佩叹了口气,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哄道:“行了行了,别难过了。难过有什么用?你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用圣旨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知道,”高挽闷闷地说,“可我就是难受。元贞……她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嫁那样的人?寿王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死了老婆的荒唐王爷,府里姬妾成群,前头的王妃是被他气死的!我表姐嫁过去,那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
谢佩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安静地陪着她,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高挽抬起头来。她吸了吸鼻子,忽然问了一句让谢佩猝不及防的话。
“谢佩,江承什么时候回洛阳?”
谢佩眨了眨眼:“啊?”
“江承,”高挽重复了一遍,“他什么时候回洛阳来?”
谢佩撇了撇地上那几本画本,又瞪大眼睛看着高挽。
高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你看什么?”
“没什么,”谢佩撇着嘴说,“我就是好奇,你怎么突然想起问江承了?”
“我就是问问,他都走了一年了,我给他写信他从来都不回……他之前离开洛阳时答应过给我画泰山的,我怕他反悔。”
“哦——”谢佩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笑了,“只是怕他反悔啊。”
“谢佩!”高挽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哪有不正经?”谢佩举起双手表示无辜,“你说怕他反悔,那就是怕他反悔。我又没说别的。”
高挽瞪着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气得拿起桌上的帷帽就要砸她。
谢佩连忙躲开,苦着脸说道:“好了好了,告诉你吧!江承啊,至少还要半年多才能回来吧,他这一趟去泰山,是奉了你爹的命去画山川舆图的,哪有那么快画完的。”
“半年……”高挽喃喃道。
“慢的话可能要一年,至于你说的那幅画嘛,”谢佩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他不会反悔。江承他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高挽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但是你说不回信……我倒觉得有蹊跷……”
“什么蹊跷?”
“嗯……”谢佩犹豫了会,便转个话头,“不知道,你再多写几封……兴许泰安那地方偏,他上山下海,到处跑,所以驿站没拿给他……”
“好吧……”高挽瘪了瘪嘴。
谢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可她没说破,只是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行了,别想那些烦心事了。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我让厨房做几个菜,咱俩喝两杯,我新得了好几册画本,我两一起解解闷。”
高挽抬起头,看着她。
“谢佩。”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谢,”谢佩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咱俩谁跟谁?”
高挽被她逗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勉强,可总算是笑了。
这一天,高挽都在谢家待着。她们喝酒聊天,从寿王骂到文帝,从文帝骂到整个洛阳城的男人。谢佩说,要是她是元贞,她就连夜收拾包袱跑路,管他什么圣旨不圣旨。高挽说,要是她是元贞,她就剃了头当姑子去,看寿王敢不敢娶一个尼姑。
两个人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不着调,最后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笑出来了。
谢佩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笑。她是在用笑来挡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不敢想的、不敢承认的东西。
可她没有说破。
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有些疼,也只能一个人扛。
傍晚时分,高挽坐上马车回长公主府。马车在洛阳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夕阳把整座城染成了金色。
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童在追逐,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日子好像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每一天都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