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挽站在门外,听到这个“好”字,不由也松了口气。高沛在她身后,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她的肩上,他轻轻拍了拍她,像是在告诉她“没事了”。
殿内,高映儿得到了这个“好”字后,她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文元皇后在她身边蹲下,轻轻地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她……
文帝则眸色深深地看着文元皇后。
他可以纵容他的妹妹任性,却不能纵容他的妻子。他有愧……
高挽转过身,靠在墙上仰头,她看着柏梁殿高高的藻井。藻井上绘着五彩的云纹和仙鹤,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祥和景象。可她心里头汹涌的酸涩、冰冷与害怕,却怎么都散不去。
帝王无情。
这四个字她从小就听说过,可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感受得如此真切。姑姑是父皇的亲妹妹,一母同胞,血浓于水。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边境安宁,父皇还是把她送去了鲜卑,送给了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男人。姑姑在草原上吃了七八年的苦,嫁了四次,回来之后,父皇想的不是怎么补偿她、怎么让她过得好一点,而是为了皇家名声,想再把她嫁出去。
所幸兄妹有情,父皇还是应了姑姑的要求。
她不明白,父皇既然能应下姑姑的请求,当初为何不能应下阿娘的要求。阿娘只是想出宫救下小舅舅,父皇却要为了淑妃毅然拒绝……
夫妻之情,淡薄如此么?
高挽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爬,让她浑身上下都发冷。
一旁的高沛低声道:“别在这儿站着了,回房休息。”
高挽没有拒绝。她像一只木偶一样,被高沛拉着,穿过走廊,走进了他那间熟悉的厢房。屋子里还点着灯,书案上摊着几本奏折,笔墨纸砚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切如常。
高挽走到高沛的床边——那张她曾经毫不客气地霸占过无数次的床——此刻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踢掉鞋就往上躺,而是慢慢地坐到了床沿上,她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绣鞋上那几朵湿掉的兰花。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薄薄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高沛,你说为什么父皇能答应姑姑的请求,却不答应阿娘的?”
高沛看着情绪低落的高挽,耐心回道:“因为阿娘的请求是离开父皇,父皇怎么可能放阿娘出去。”
听到他的回答,高挽抬起头看他。
高沛站在她面前,烛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从容,什么情绪都藏得住。
“喜欢不应该是成全吗!父皇喜欢阿娘,就应该让阿娘高兴啊!”高挽瘪了瘪嘴。
高沛蹲在高挽面前,与她平视后,低声道:“高挽,喜欢是占有,是绝不与他人分享。就像你,遇到喜欢的人想把他抓去公主府关起来一样。父皇与你,没有区别。”
他的语气很重。
高挽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眉毛,从他的眉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的嘴唇上似乎还有一点被咬出的浅浅齿痕。
她垂下眼,声音闷闷道:“我才不会这样。”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我当时只是说气话。若我有了真心喜欢的人,他不喜欢我,我一定会放下的……用感情绑着一个人,多累啊。”
高沛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他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揉一只不听话的猫儿。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天不早了,你要是还想在我这儿赖着,就赶紧去洗把脸,别弄脏了我的枕头。”
听了他的话,高挽瞪了他一眼后。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铜盆前洗脸。冷水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并冲散了些。她拿帕子擦干脸,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丑死了。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踢掉绣鞋,毫不客气地爬了上去,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高沛。
“今晚我睡这儿。”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知道了。”高沛说完,转身去外间的美人榻上抱被子。
高挽缩在被窝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方才高沛蹲在她面前,一字一句说“父皇与你,没有区别”时的表情。
她想,最后放纵一回吧。
明日之后,她一定认真践行兄友妹恭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