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映儿的长公主府在城东。那座荒了七八年的宅子,略微修缮便换了一番天地。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府内更是别有洞天:抄手游廊,雕花窗棂,精妙绝伦。后花园里引了活水,砌了假山,种了无数稀珍草木。秋风吹过,满院都是雅致的菊花香。
文帝允许高映儿独立开府的同时,还给了她不少府兵。
高挽得知这些,第一个来贺喜。她提着裙摆跨进府门时,心里头说不出的畅快——姑姑总算能自在地生活了。
更让她畅快的,是姑姑府上那些“伺候”的人。
高映儿果然说话算话。她说要让人伺候她,便真的找了满院子的人伺候。且这些人,清一色的年轻男子,一个比一个生得俊俏。他们穿着统一的月白色袍子,走起路来轻手轻脚,说话也温声细语,瞧着比宫里的侍女还周到几分。
高挽头一回见到这阵仗,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彼时高映儿正歪在一张美人榻上,两个俊秀的男子一个给她打扇,一个给她剥葡萄。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纱衫,头发松松地绾着,整个人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见高挽来了,她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懒洋洋地笑道:“挽儿来了?来,坐这儿。”
高挽在榻边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两个男子身上瞟。打扇的那个生得白净,眉目清秀,像是画上走下来的;剥葡萄的那个更出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笑起来像是会勾魂。
“看什么呢?”高映儿注意到她的目光,嗤地笑了,“要不要叫他们去伺候你几日?”
高挽的脸“腾”地红了,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不用了!姑姑别闹!”
高映儿笑得更欢了,她一边笑一边指着高挽对那两个男子说:“你们看看,我们缙朝的公主,脸皮比纸还薄。”
那两个男子也跟着笑,但他们笑得含蓄,不敢抬头看高挽。
高挽又羞又恼:“姑姑!你再这样我不来了!”
“好好好,不逗你了。”高映儿坐直了些,摆手让两名男子下去。
待到屋里只剩她们两人时,她拉着高挽的手,认真道:“挽儿,你别觉得姑姑荒唐。姑姑这辈子,再也不想伺候人了,只想被人伺候着。”
高挽看着高映儿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忽然觉得,姑姑这样做,未必是真的贪图享乐。也许,她只是怕了。怕了那些所谓的“门当户对”,怕了那些“踏实可靠的人”,怕了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荒唐又何妨,你是长公主殿下,谁敢说你一句不是……况且,能伺候姑姑,是他们的福气!”
高映儿见高挽理解她,笑着夸了句“好姑娘”便又唤了些人进来舞乐。
高挽的目光穿过那些俊秀的面孔,穿过那些温柔讨好、带着笑意的眉眼,落在门外那一架摇曳的紫藤上。
这样雅致的乐曲,她居然走神了。
高映儿很快发现了她的心神不宁,她笑着问道:“瞧着魂不守舍的,挽儿有心事了?”
高挽回过神来,颇为沮丧地看了高映儿一眼,又垂下眼,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我几个月前骑马出游,撞了一个人。”
高映儿挑了挑眉,来了兴致:“撞了人?银子搞不定么?”
“赔了银子。”高挽的声音闷闷的,“但他不要,还说我仗势欺人。”
高映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仗势欺人?说你?哈哈哈哈,这世上居然还有人敢这样跟你说话?谁啊?胆子也忒大了!”
高挽被笑得脸都红了,伸手去拍姑姑的胳膊:“姑姑!你别笑了!我正烦着呢!”
高映儿努力板起脸,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好好好,不笑了。然后呢?你跟我说说那是个怎样的人。”
“长得特别好看,像画本里的人活过来似的,”高挽道:“他是谢佩的远房表弟。颍川郡来的孝廉,姓江,单名一个承字。”
高映儿的眼睛亮了一下。
江承,这人有才名。她看过他的画,值万金。
她放下手里的橘子,坐直了一些,接着问道:“所以你这些天在宫里心神不宁的,都是因为他?”
“不是!”高挽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她又有些心虚,“我就是觉得愧疚……谢佩跟我说,他父亲原本也是郡丞,但被贪官害死了,只留下他跟寡母两个人过日子。我当街扔银子给他,他肯定觉得我是在羞辱他。我想弥补,想跟他道个歉,可他……”
“他怎么了?”
高挽咬了咬嘴唇,那股委屈劲儿又上来了:“他避我如蛇蝎。每次在谢佩府上碰见,他转头就走,连招呼都不打。我主动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啊一声,再行个礼,多说一个字都不肯。前几日我听谢佩说,他居然自请去泰山修舆图,修舆图没个一年两年可回不来……他今天就出发了。”
高映儿看着高挽那张写满了委屈和不甘的脸,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所以你在姑姑的府里坐不住了,想去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