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又落下一子,亲切道:“挽儿,尝尝这桂花糕,是新贡的桂花做的,朕特意让人给你做的。”
高挽微微欠身,淡淡道:“谢父皇,挽儿不饿。”
文帝的手指在棋盘上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又笑道:“不饿也尝尝,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有一回一口气吃了三块,还闹着要,你阿娘怕你积食,拦着不让,你就哭,朕怎么哄你都哄不住……”
高沛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棋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高挽的脸色却沉了一瞬。她最烦的,就是文帝用这种语气提起从前。从前有什么好说的?从前阿娘还是他的妻子,从前他还会把椒房殿当家,从前他还会说只有她和阿娘是他的家人呢……
这些从前,不都被他自己亲手葬送的吗?
“父皇记性好。儿臣顽劣难训,难为父皇都记得。”
这话说得恭敬,却让文帝的笑容僵了一瞬,高挽的冷漠让他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恢复了温厚的模样。
高挽有怨,他知道,他不怪她。
高沛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高挽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无奈。高挽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茶。茶水很烫,她抿了一小口,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那点麻意顺着喉咙下去,竟莫名地解气。
棋局继续。
文帝没气馁,又开口问高挽最近在读什么书、写了什么字、有没有去游园。高挽一一作答,挑不出错,也没真话。
文帝听出来了。他落子的手微微顿了顿,抬眼看着高挽。高挽与他目光相触,只一瞬,便移开了。
一盘棋下完,文帝赢了半目。高沛起身行礼,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却又转向了高挽。
“挽儿,今晚留下来陪朕用晚膳吧。朕让御膳房做你爱吃的蟹黄豆腐和糖醋小排。”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曾经迷倒过母妃的眼睛里,带着恳求的神色。
堂堂天子,九五之尊,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儿露出这样的神情,若是旁人看了,大约要觉得心酸。可高挽不觉得,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平静道:“回父皇,女儿今晚要去舅舅家吃饭,阿娘也去。”
听高挽这么说,文帝的脸色立马变了。
他垂眼看着纵横交错的棋盘,喃喃道:“去吧,陪着你阿娘……也好。”
高挽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矮下去的姿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快意,有酸涩,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心疼。
可那心疼只闪了一瞬,就被她死死摁了回去。
她明白文帝是真的疼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曾抱着她,举得高高的,笑着说:“朕的挽儿若是男儿就好了,那父皇的天下就都是为你打的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天下”,只觉得父皇的胡子扎得她痒痒的。后来她才知道,所谓的“男儿”有多么重要……
高挽行了礼,转身便出了御书房。
高沛跟在她身后,一直跟到御书房外的长廊上。廊下种着一排西府海棠,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
高挽走得很快,高沛快走了好几步才追上了她,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高挽,你方才为何要触父皇的霉头?”
高挽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他。
高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些:“父皇留你用晚膳,是疼你。你倒好,说什么要去舅舅家,还特意提母后也在。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父皇和母后更加离心?父皇本就有意修复与母后的关系,你这一盆冷水泼下去,他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心思,恐怕又得歇了。”
“修复?”高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修复什么?他把阿娘丢在柏梁殿这么多年,现在想起来修复了?高沛,你就这么想当太子么?你替他说话,不觉得亏心吗?”
高沛眉头紧皱,高挽又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怒道:“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怎么生出来的了。若不是当年太后把你的亲生母亲送上龙床,阿娘怎会对父皇的背叛耿耿于怀这么多年?阿娘良善,知道你的出生也不计较,不仅救下了你母亲,还把你当亲儿子养了这么多年,如今,你倒是体面了,还有脸帮着父皇来指责我了?”
高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心里的秘密被人一把掀开了盖子,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伤疤。
“你……”
“你什么你?”高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高沛,你想想自己的出生,想想自己如今的风光是谁带来的,父皇那么多儿子,太子之位是不是哄你的,你不知道么?”
这话说得极重,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两人之间。
高沛整个人僵住了。他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如纸。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在他娘亲重病时,拗不过高挽,带她一起去寺庙里看他娘亲。以至于被她偷听到他最大的秘密……
高挽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在她眼里,父皇是一个让阿娘心碎的人,他杀了阿娘的亲弟弟,一碗药废了阿娘的功夫,还把阿娘囚在这四方高墙里……今天在御书房里,他居然还想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高挽睁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高挽,你记住了。这辈子,你绝不能像阿娘那样被一个‘情’字困住。
风大了些,将树叶吹得哗啦啦响,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她伸手拂去,迈步往宫外走去。
舅舅家的马车还在宫门外等着。阿娘已经在路上了。
元家的家宴,她可不能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