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挽说完便侧过身去,不看高沛。暮色在她脸上折射出倔强的光。
“阿娘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便是追求一心一意,却爱上了父皇。日后,若我喜欢的人做不到一心一意爱我,我也会同阿娘一样放下。”
“你这般野蛮的性子,怕是整个洛阳城的世家公子,没有一个敢娶你。”
高沛这么说,高挽却不恼,她扬起眉毛道:“那还不简单?我看中了谁,就直接拉回公主府关起来,关到他认命为止。”
“不知廉耻。”高沛皱起眉,语气是真的不悦了。
“虚伪。”高挽立刻回敬,毫不示弱。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移开了目光。
他们总是这样,嘴上谁也不让谁。
……
到了柏梁殿,灯火已经亮起来了,积水的青石地面上满是碎金。
文元皇后坐在主殿的桌前等着兄妹两回来。桌上三四样家常小菜,都是兄妹俩爱吃的。
见两人进来,她微微一笑:“回来了?净手用饭吧。”
高挽洗了手,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拿起筷子就去夹菜。高沛则是规规矩矩地请了安,才在两人的对面坐下。
三个人吃着饭,偶尔文元皇后问一句“诗会可热闹”,高挽便敷衍地答一两句,高沛一直没说话。烛火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瞧着也是寻常百姓家的温馨。
可惜这温馨没维持多久。
高沛夹了一块鸡腿,搁到了高挽碗里,淡淡道:“多吃些,才有气力闹腾。”
闹腾?
高挽低头看了一眼鸡腿,又抬头看了一眼高沛,忽然甜甜一笑,把鸡腿夹到了文元皇后碗里:“阿娘吃。”
高沛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察觉到不妙——高挽要挑事。
高挽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忽然道:“对了,听说父皇新纳的王美人怀孕了。”
文元皇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汤。
高沛的目光猛地扫过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高挽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挽儿,好好吃饭。”文元皇后的语气依旧温和。
高挽“哦”了一声,低下头,嘴角却微微翘着。高沛在对面看了她几眼,脸色有些沉,却也没再说什么。
饭后,文元皇后便说乏了,早早歇下。高挽知道她不是真乏,只是不想再听她和兄长拌嘴。看着阿娘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她心里忽然一酸,那股子故意惹事的劲儿顿时泄了个干净。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就朝高沛的厢房走去。
高沛的厢房在柏梁殿东侧,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书案上摊着几本奏折抄本,笔架上悬着两三支紫毫,墙角一只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兰花,满室墨香。高挽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走进内室,她一眼就看到了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书页。
她快步走过去,把那本书抽出来。是一本《才子佳人录》,封面上画着一个书生在月下抚琴,旁边一个小姐凭栏相望,图画粗糙,却莫名动人。
高挽满意地“嗯”了一声,踢掉绣鞋,毫不客气地倚在高沛的床上,翻开书就看了起来。
高沛捧着几本书走进来,看到这副光景,眉头紧皱:“高挽,你起来。这是我的床。”
“我知道。”高挽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你床上软和。”
“你要看书,回你自己房里看去。”
“我房里没有这种书。”高挽都没抬头,她理直气壮道:“整个皇宫,除了你这儿,哪里还有这种公主爱上穷书生的画本?阿娘不许我看,我自己又买不到,只能来这找你了。”
高沛深吸一口气,把书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高挽浑然不觉,她继续沉浸在书里。
她看到第二十八回,讲的是公主为了穷书生抗旨不婚,被皇帝软禁在宫中,书生日日跪在宫门外求见,大雪天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冻烂了。高挽看到“公主隔窗望见书生身影,泪如雨下”那一句,眼眶一红,鼻子一酸,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高沛站在一旁,看她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泪流满面……他无奈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扔到她脸上。
“擦擦。像什么样子。”
高挽拿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鼻音重重地说:“你不觉得感人吗?她可是公主啊,为了一个穷书生,什么都不要了……”
“那是话本。”高沛坐下,翻了一页奏折,语气愤愤,“若真有这样的书生,早被父皇拖出去砍了。”
高挽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书,嘴里嘟囔着:“你就是不懂。你这个人,根本不懂什么叫情。”
高沛没理她。
过了一会儿,高挽又翻到了新的一回,看着看着,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又露出一个甜笑。烛光映在她脸上,泪痕未干,柔和的眉眼像一朵被雨打湿后的牡丹花,明艳又温柔。
高沛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收了回来。
他提笔蘸墨,在奏折上写了几个字,忽然想起了白日里父皇跟他说的事——他跟元贞的婚事。
表妹元贞,是元太傅家的嫡长女,她从小受的是最正统的闺阁教育,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元贞绝不会坐在一个男子的床上看画本,哪怕那人是她的表哥。元贞更不会当众吐舌头、不会跟兄长吵架、不会说出“看中了就拉回公主府关起来”这种话。
想到这,他搁下笔,静静地看着那个赖在他床上看话本的人。他愈发觉得,高挽跟元贞的区别,比他跟狗的区别还大。
他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提高声音道:“看完了就回去,我要就寝了。”
“急什么,我还得再看一遍。”高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今晚我睡这儿,你去外间榻上睡。”
“高挽!”
“别吵,正看到关键处呢。”高挽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这个穷书生到底能不能经受住皇帝的考验啊……”
高沛盯着那团拱起的被子,终究是无奈地起身,默默走向外间的美人榻。
廊下的风穿过竹帘吹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气,凉丝丝的。柏梁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东厢房这一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