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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两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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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有多癫狂。我只是把刀柄往他手里塞,刀尖抵在自己心口,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说出来的话是平的。

“师尊当年下不去手,现在师兄能吧?”

他抬手给我一掌。力道极大,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往旁边倒去,左耳嗡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尖锐而漫长的耳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道里尖叫。

然后耳鸣渐渐褪去,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脸颊火辣辣地烧,眼泪被震出来,顺着青黑的魔纹往下淌。但脑子清醒了。他这一巴掌把我从癫狂里扇了出来,像是被人从梦魇中猛然推醒。

恍惚眼前有白光,我重新跪在旁侧,不动了。

低头看着手里的刀。他的呼吸很重,站在我面前,左手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他认得的,在另一个人眼里见过的光。看到我握住刀柄,对着自己。刀尖刺入皮肤,从颈侧开始,往下划。

他更快。一脚踢在我握刀的手腕上,力道精准,踢得刀柄脱手飞出去,刀刃在土墙上划出一道深痕,然后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但我还有手。右手变掌,指尖从颈侧那道刀口上划过,魔气灌入指尖,指甲瞬间变得比刀刃更利,顺着脖颈往下,划过胸口,留下一道蜿蜒的伤口。

血涌出来,沿着锁骨、胸骨、肋骨的弧线,热得烫手。血浸透了衣领和前襟,滴在他脚边的夯土地上。

胸口那道口子,从脖颈到胸骨下方,歪歪扭扭,像是一条红色的蛇爬过苍白的皮肤。不深。没有割破经脉,没有刺穿心脏。但从头到尾都在告诉他——我把刀柄给你,你不要。那我替你下手。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看着我胸口的血,我脸上平静到近乎空白的表情,和地上那把沾了血的短刀。

他抬起手一把撕开我胸口已经破了的衣料。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得可怕的屋里格外刺耳。我被他粗暴拖到床榻。手指按在我伤口边缘,力道很重,很抖。

刺啦一声,他撕开自己的旧衣袍当布条,压在伤口上止血,又转身去拿药。一个小瓷瓶,里面还剩半瓶,他全倒在我胸口。药粉蛰得伤口一阵刺痛,我嘶了一声。

他没有停,继续把布条缠紧。一圈,两圈,三圈。每绕一圈,布条就在他指间多抖一分。缠到第四圈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布条。

“疯子。”他开口,声音是哑的。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哑,是堵在喉咙里太久了终于冲出来的嘶哑。他按住我的伤口,力道重得几乎要把我按进床板里,像是要把那道口子按回去,按合上,按到从来没有过。

“你到底要什么?”他问。声音是碎的。

我躺在草庐的硬板床上,胸口的血浸透了布条,他的手指按在我心口,掌心滚烫,指尖冰凉。我看着他,他在烛火下低着头,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手腕还在抖,这个握剑从来不抖的人,此刻手指压在我胸口的伤口上,抖得比当年锁链勒进骨头时更厉害。

“我要师兄,”我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不为我疼,不为我忍,不为我活。只为师兄自己。”我抬手握住他按在我胸口的那只手,他的手指被血染红了大半,冰凉的,抖着。

“师兄刚才说——不是□□了三年就能喜欢男人。那师兄知不知道,不是杀了九十九个人就能喜欢杀人。也不是当魔君修路开学堂,就能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觉到那颗心脏还在跳。

“我喜欢师兄,不是因为任何。只是因为——师兄是师兄。寒山雪夜里那个给我掖被角的人,雷雨夜守在我房门外的人,把我按在膝上打屁股的人,赶我下山自己留下来赴死的人。不管那三年发生过什么,这个人一直在。”

我顿了顿。

“师兄推开我,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是因为师兄觉得——自己脏了,不配了。觉得我看见师兄的脸就会想起那三年,觉得我靠近师兄是在可怜师兄。觉得师兄不打我了、不理我了,我就会知难而退,去找个干净的、没被魔君玷污过的人。”我把他的手往上移了一寸,按在胸口中那道新添的刀痕上。伤口还在渗血,心跳隔着绷带和皮肉,一下一下地撞在他掌心。

“我入魔那日,深渊下了血雨。我跪在黑玉床前,你说——当初该一剑杀了我。恨我入魔,恨我杀人,恨我回来。可也说了——恨你比我小。恨我本应该有大好前程,恨我为了师兄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师兄连恨都不肯全恨,还留了余地。”

我抓着他的手,把脸贴在他虎口的茧上。声音终于开始抖,眼泪掉在他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师兄若要我走,就说‘我不喜欢你’,不用解释,不用编理由。我马上就走,再也不来。”他把手从我脸上抽回去,力道很轻,没有扇我。

“只要这句话。师兄说不喜欢小秋。”

他不动。我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冰凉,指腹上沾着我的血,已经开始发黏。他的眼睛瞳孔里有我的倒影,满脸泪痕,胸口一道蜿蜒的血口子,魔纹从眼角蔓延到下颌。

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只是翕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师兄说不出口。”我说。

他的手腕又开始抖。那股从刚才压住我伤口时就一直在的颤抖,被我这句话逼到了指尖,他猛地从我手里抽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左手撑在桌沿上,右手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捏得咯吱响。他在找东西——找竹尺,找笔杆,找任何一个可以用来打我的东西。但竹尺在书架最高一层,笔杆在桌面上滚落在地。

他什么都找不到,因为他的手在抖,拿不起来。

然后他转身,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力道大得把我从床板上拽起来半分,扯动了胸口的刀伤,血又从绷带边缘渗出来,但我没有躲。他把我揪到他面前,近得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打在我脸上。

“不喜欢。”他说。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我不喜欢你,”他重复了一遍,揪着我衣领的手在发抖,“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烧红了的、布满血丝的、带着三年前就该流尽却一直没有流出来的泪水的眼睛。然后我抬手握住他揪着我衣领的那只手,把他的手从衣领上掰开,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手指时,他的手腕已经没了力气,任由我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按在我胸口那道伤口上。心跳撞在他掌心,一下一下,很稳。

“师兄,”我说,声音很轻,像是很多年前他在雷雨夜守在我房门外时隔着门板听到的那种低语,“你的手在抖。说不喜欢的人,手不会抖。说不喜欢的人,不会在我划自己一刀的时候踢飞我的刀。说不喜欢的人,不会在我昏迷的时候守在门槛上一夜没睡。说不喜欢的人——不会到现在还留着件被我划破的旧外袍。”

“师兄不喜欢我入魔,不喜欢我杀人,不喜欢我回来。这些我都知道。但师兄喜不喜欢我——师兄自己知道。你要再说一遍不喜欢,我马上就走。门就在那边,我走出去,以后公文让老吴送,妖兽我自己杀,路我自己走。师兄不用再看见这张脸,不用再想起曾经。但师兄——”我把他的手按紧了些,紧到他能感觉到肋骨下面那颗心脏的每一次跳动。

“你要说。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要躲,头扭到一扯,但再转回来时他的眼眶红了。揪着我衣领的手松开,抬起来,很慢,碰到我眼角那枚青黑色的魔纹,指尖是凉的,和梦里一样凉。指尖沿着魔纹的纹路从眼角划到下颌。

“......小秋。”他的声音碎了一地。他的额头抵在我肩窝上,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手指还搭在我眼角,没有移开。

我伸手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抱得很轻。他的脊背在我掌心里抖得厉害,像是被压了一辈子的雪终于在这一刻崩塌了。他没有推开我。

他只是把脸埋在我没受伤的那半边胸口,额头抵着我的锁骨。

我惊醒时,脸颊火辣辣的疼。

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夜无霜的手要落不落悬在一旁,他声音炸响我耳边,我把从师兄怀里拉走了。

“行啊行啊!台秋蛇!你要死我这里是吧?”他原本要扇下来的巴掌蜷缩了回去,只留一个食指颤抖指着我,紫眸里流露是恨烂泥扶不上墙的讽意。

“可他最后没说不喜欢我。”我又道:“看来心魔也知道,“我笑了两声,”师兄喜欢我。”

“疯子。”夜无霜彻底哑火了。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说我疯子,我笑意不减,盯着他看了几息,他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始默默后退,最后转身甩门,只给我留了个银白发尾。

我心底一直很清楚。师兄是喜欢我的,这不就够了吗?

再一次的,我躺着不动放任那些魔气游走经脉,这一次神思清明,了悟了许多,我开始有意识控制。

翌日。

到溪边时,缓缓的溪流中倒影我眼角到下颚的魔纹。这是头一次被控制出来的魔纹,成了。

夜无霜两臂交叉,身子一歪,依靠桃树,他哼笑两声对我说:“滚吧,出师了。”

“多谢。”他摆摆手,仰头时肩上银发滑落,阖眼慵懒的把自己当颗桃子靠着树干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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