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魔界毫无动静。
打探消息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回去禀报的内容都差不多:魔宫大门敞着,魔修们进进出出跟赶集似的,边境关卡比平时还松,连盘查都省了。
有人说在魔界边境的集市上看到几个魔将在买烤饼,讨价还价跟摊贩吵得面红耳赤;有人说魔宫门口的石狮子少了一只,据说是被一个光头魔将搬回去镇宅了;还有人说新魔君本人还在天天往返寒山,脸上巴掌印一天比一天新鲜。
修行界那边等了一个月,等得从紧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轻蔑。
茶楼里的风向转得比水车还快——上个月还在说“魔君一怒伏尸百万”,这个月变成了“连报复都不敢,怕是吓破了胆”。
众说纷纭,但修行界那边大都松懈了下来,有人说终究是个爱哭的废物,有人说被绑了三天打傻了,有人说那脸上天天顶着巴掌印的软蛋本来就不是当魔君的料。
玄明真又托人带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东西准备好了,但君上究竟要干什么?
老吴替我回了信。
回信更短:静候佳音。
直到有一天深夜,三百只高阶储物袋悄无声息地运进了魔宫。
每一只都在等被填满。
然后是衣裳——规规矩矩的正道弟子服饰,月白、藏蓝、青灰,袖口绣着似是而非的剑纹,仿的是几个中等宗门的制式。
老吴找了魔界最好的裁缝,连夜改了十几版。
络腮胡拿到他那套时差点哭了——他穿了三百年的骷髅护肩被勒令卸下,换上一件素净得像个教书先生的青灰袍子。
“君上,属下这模样去正道联盟,人家还以为是来应聘账房的。”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百魔修,鸦雀无声。没有人穿铠甲,没有人挂骷髅,没有人带任何一件能让人认出“这是魔修”的物件。
络腮胡的络腮胡剃了大半,露出底下方正刚毅的下颌线,配上那身青灰袍子,人模人样。
光头戴了顶假发髻,扎得比谁都端正,假发髻里塞了暗器囊,走路时发簪会叮叮当当响。
娃娃脸最省事——他本来就长着一张乖乖的脸,换上月白道袍往人堆里一蹲,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刚入门没几年的弟子。
只有他怀里那柄比他还高的长刀没法伪装,但我看到他刀鞘上缠了几圈白布,刀柄上贴了个平安符。
站在校台上,额上系着夜无霜那条银白发带,黑袍也换成了一套深蓝色的劲装,袖口收窄,腰封束紧,魔纹用特殊药水遮了大半,只留眼角淡淡一抹,看起来像是被人揍了一拳留下的淤青。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君上这身,像是要去相亲。”
“相你个头,”旁边人怼他,“君上是去砸场子。”
我清了清嗓子。
校场上瞬间安静。
“两件事。第一件,进去之后,先挑主要的。藏经阁、丹药库、法器库、灵石库。把这些抢完了,再去挑次要的——偏殿、客舍、演武场、后山禁地。都听明白没?”
底下齐声应是,声音压得很低,但齐整得像是排练过。
“第二件——”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第六排左数第四个嘴里还在嚼东西的脸上停了一下。
“别让本君知道你们谁先去了灶房。”
安静了一瞬,然后三百号人笑成一片。
络腮胡笑得最大声,捶胸顿足。一掌拍到了旁边的光头的肩,光头捂着假发髻,笑的发簪掉在地上。
娃娃脸笑得蹲下去,刀柄上的平安符晃来晃去,像个庙里被风吹动的许愿牌。还有人笑得弯了腰,从袖子里掉出几只储物袋,花花绿绿地摊了一地。
人群有人大喊:“君上您怎么知道我想去灶房偷菜谱!”
我抬手,笑声勉强憋住一会儿在等我说完。
“因为本君知道正道联盟的厨子是重金从凡间请的,他们的红烧肉比我们魔宫的好吃。”
“所以——”我顿了顿,“灶房最后砸。红烧肉先吃完了再砸,别浪费。”
话音一落,笑声又开始爆发。
络腮胡抹着眼泪说这辈子没打过这种仗,看着下方一个个跃跃欲试的脸,我也忍不住手心发汗。
抬手又往下压了压,笑声渐渐收住,但那些笑容还挂在脸上,一个个脸上不是嗜血的兴奋,是那种“待会儿要去干一件特别缺德又特别痛快的事”的坏笑。
“储物袋都带好了?”
三百只储物袋齐齐举起。
里面是青弦门特供丹药符箓,但很快就会清空换成正道联盟的东西。
“进去之后,从总坛正门进,分散到各派驻地,先混进他们的日常人群里,等信号。信号为总坛钟声三响。
第一响,确认位置。
第二响,掏储物袋。
第三响——”我笑了一下。
“开始搬。”
人群中有人低低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记着规矩——不杀人。但东西,一件也别给他们留。目之所及——统统搬空,搬不动的,砸!砸不动的,拆!拆不动的——在东西上写‘魔君到此一游’。字写大点,别让他们以为是哪个散修路过撒尿留的。”
“君上,涂写谁负责?”光头举着假发髻问。
我把目光转向那个娃娃脸的魔将。“你,你字写得好,老吴夸过。”
“是!属下都需要写些什么?”
“写——欠债还钱,利息已收。落款:魔君携三百义士,于袓圣戊申三年自取。”
娃娃脸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练字,嘴里念念有词。
我最后扫了一眼校场。
三百号人,像账房先生、像教书夫子、像乖乖徒弟、像卖布匹的商贩但就是没有一个像魔修。
他们是魔界最凶的魔将,是深渊里爬出来的杀神,是妖兽见了都绕道走的存在。
此刻他们穿着借来的衣裳,要跟我打一场没有杀戮的仗。
月光洒在校场上,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夜无霜把修为渡给我那天说的话——“那帮魔崽子不听话就杀,别手软。”
他没告诉我,这帮魔崽子还可以是这样的。
他当魔君时,可没有人敢跟他笑。
“出发。”我说。
没有誓师,没有口号,没有战鼓。
三百人悄无声息地散开,融入夜色,分成几十路小队,沿着一个月前就勘好的路线,朝正道联盟总坛和各大牵连宗门的驻地渗去。
老吴站在校场边,花白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我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北境边境,安排好了?”
“安排妥当,他们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
“正道联盟后厨呢?”
“总坛东厨第三间,他们的主厨灶台下面有个暗格,里面藏了一坛百年陈酿。属下已经在那边安排了接应的人,等红烧肉炖烂了,连酒一起装。”
“好。给他们留个空坛子,坛子里放张字条。就写——酒不错,下次多备点。”
“属下这就去办。”
他微微躬身,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