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大殿议会
我把话说完,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几个魔将面面相觑,把“让我捋一捋”的心思挂在脸上,有人掰着手指头在算——抢劫正道联盟及其牵连宗门,不杀人,只抢东西,边界再外扩一百里。
“君上,”
先前说“是不是太憋屈”的那个魔将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迟疑了不少,络腮胡子开口后一抖一抖,“属下再确认一遍——全抢?一个不留?”
“全部。从正道联盟总坛开始,往下数,凡是跟劫持我有牵扯的宗门,一个都别落下。”
“不杀人?”
“不杀人。”
我把腿从桌台上放下来,往前倾了倾身,“可以砸可以抢。有人反抗打个鼻青脸肿也行,打断腿也行。但别出人命。出了人命,这笔账就真变成血仇了。我要的不是血仇,是让他们疼,让他们记住。”
旁边一个瘦高的魔将挑了挑眉,他面容冷峻,是北境调回来的,听说在北境追剿妖兽时专啃硬骨头:“抢来的东西怎么分?”
“谁抢的归谁,不用上交。”
大殿里忽然不安静了。一种低沉的、压抑着兴奋的氛围开始骚动。有人掰手指的动作停了,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有人嘴角开始往上翘。那个络腮胡魔将搓了搓手,眼里放光:
“君上方才说的意识是辛苦费?”
“辛苦费。总不能空手回来。”
“正道联盟总坛的库房里有一柄冥玄冰剑,属下想要很久了。”
“谁先拿到归谁。”
络腮胡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铠甲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属下愿为先锋!”紧接着第二个魔将出列,光头,高壮如熊:“君上,属下只要丹药库和灵石库,不杀人,但库房里的禁制——”
“我亲自去拆。”我重新靠回椅背,把腿翘上桌台,姿态散漫。
光头嘿嘿一笑,退到一边。
第三个出列的是东境新调来的年轻魔将叫什么因辰,看着比我还小几岁,娃娃脸,手里抱着一柄比他还高的长刀。
他出列时刀柄磕在我的金地砖,哐当一响。
他赶紧扶住刀,脸涨得通红:“君上!属下、属下想抢他们的剑谱!东境兄弟们功法太杂了,想学几套正道的剑法补补基础——”
我抬手揉了揉额角,“抢。”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大声应是,退下去时差点又被自己的长刀绊倒。
接下来是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人报自己想要的东西——功法、法器、丹药、符箓、矿石,七嘴八舌说想要某位掌门珍藏的好茶,想要私藏的古画,还有人想要总坛门口那对白玉石狮子,说拿回来摆魔宫门口镇宅。
我统统点头。
络腮胡又开口了:“君上,还有件事。抢劫的过程中正道联盟的人肯定会反击,下属们若是不知轻重——”
“说了,不杀人。但不代表不还手,他们打过来你们就打回去。别打死。要是对方死战不退——跑。抢完就跑,别恋战。”
“跑?”光头愣了一下,“魔修不兴跑。”
“现在兴了。”
我把腿从桌台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上标着魔界和修行界的边界线,那条青石路被我用朱笔描过,从头到尾,从魔宫到寒山,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驿站、每一个小贩摆摊的位置,我都记得。
我拿起朱笔,把青石路绕住画了一个圈——大约有方圆百里。
“打完之后,这一片,划为魔界辖地。以后正道联盟任何人敢踏入这片地方抓人、动手、耍威风——视同入侵。”
这一次没有人问“会不会太轻了”。
络腮胡看着舆图上那个朱砂圈,又看了看我放在桌角的那柄刀,若有所悟。“君上的意思是——打完仗,把这条路的管辖权名正言顺地收过来?”
“不止这条路,”我拿朱笔在圈里点了几个点,“这个学堂、这个集市、这棵槐树,通通是魔界的。”
光头摩挲着脖颈上的蛇纹,忽然嘿嘿一笑:“君上,您这不是立威。您这是搬家。把家门口搬到正道联盟鼻子底下,以后他们每天早上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咱们的界碑。”
“对。就这个意思。”
络腮胡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一口气,再次单膝跪地:“属下明白了,这不是报复,这是划地盘以后这条路,这些人,归魔界护,谁动谁死。”他说完抬头看我,眼神十分认真。
我把朱笔搁在舆图旁,坐回座上,重新把腿翘上桌台,挥了挥手。
“这个月先准备,记着——不杀人,但别让他们觉得魔界好欺负。他们劫了我,审了三天。我们抢光他们的家底,让他们以后每次看到界碑都记住——劫魔君的代价是被扒光家当还得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想还还不了手。”
“还有。”
我扫了一眼跃跃欲试的魔将们。
“不准抢人。”
络腮胡带头笑起来,笑声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我靠在王座上闭了眼,听见门口传来络腮胡压低了但仍然很响的嘀咕:“君上这招是真的狠。不杀人,比杀人还狠。”
光头接口:“可不是。正道联盟那帮老家伙最要脸。你把人家家底全抢了,把界碑挪到人家门口,他们还不好意思说——说出去怎么说?我们被抢了,但没死人?更丢人呐。”
大殿空了。老吴从廊柱后转出来,手里托着一叠文书,不知在旁边站了多久。他走到舆图前,仔细看了看那个朱砂圈,又看了看桌上那柄没出鞘的刀。
“君上,属下有几件事要禀。”
“说。”
“峰悬派学堂主体已完工,陆掌门问匾额题什么字。”
“让他自己题。他办学堂,又不是我办。”
“是。”
老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我手边,“青弦门掌门玄明真今早送来的。正道联盟内部主战派开始集结军队近期可能组织进攻。”
我拆开信扫了一眼,内容和昨天那封差不多,但末尾多了一行小字:若魔君决定先发制人,青弦门愿为策应,不求酬劳,只为出气。我把信折好还给老吴。
“回她。让她去准备能瞬间迷昏的药和物件,越多越好,账还是先记着。”
老吴接过信,又从袖子里掏出样东西。是一个细长的锦盒。盒面没有任何标记,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根银白发带,料子很旧但干干净净,边缘有一道陈年的裂口,被人用极细的针脚缝好了,缝得很仔细但依旧歪歪扭扭的,不像是熟练女红的人缝的。
“这是什么?”
“旧君上托人送来的。他说,君上此去砸场子,用得上。这条发带是他当年亲手缝的,在深渊里拿自己的头发搓的线。他说绑在额头上能吸收少量魔气反噬压制暴动,不是什么厉害法器,但够用。”
我把发带拿起来,银白的丝线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我把发带系在额头上。
银白的料子贴上皮肤,微凉,然后渐渐变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按着我的太阳穴。确实静下来了,往常一应对这种人多的场面我魔气都忍不住暴涨,再引得魔纹发烫。
“老吴。”
“属下在。”
“夜无霜,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了片刻。
吴吕深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旧君上他……刚把属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要打仗了,他坐在王座上翘着腿,说——不杀人,但要让他们记住疼。属下问他为什么。他说,死人不会记疼,活人才会。后来他自己忘了这话。”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直起身。“属下告退。”
“老吴。”他停在门口。
“发带,谢了。帮我带句谢给他。”
“属下会带到。”
他轻轻关上门。
我靠在王座上,摸了摸额头上的发带。窗外吹进来的夜风带着桃花将谢未谢的余香,远处偏殿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几个魔将的粗嗓门。
我闭上眼。
夜无霜也知道,活着才会疼,活着才是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