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有人嗓子劈了叉。
这些正道修士,这些从小被教导仙魔势不两立的剑修丹修散修,此刻在这间满地被桃花瓣铺满的茶楼里,因为一个只活了短短几年的魔界新君哭成了一片。
一个女修哭花了脸,扯住老先生的袖子不放,翻来覆去只问一句话——他一直都没等到婆娘回信吗。
老人缓缓摇了摇头。
茶楼里哭声更响了,有人把茶碗摔在地上,有人把自己佩了多年的剑往桌上狠狠一搁,有人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个第一天要砸摊子的年轻剑修,他把那卷自己手抄的话本《魔君台秋蛇全传》放在桌上,然后拔剑,剑锋在掌心轻轻一划,滴血为誓,说他要走一趟那条通往寒山的路。
最后有人问老先生,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细致?
老人摆摆手却是打了个马虎眼:“君上的事情在魔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最后一句问答:“老先生,他为什么会坐上魔君之位?”
“不可说。”
与来时一样,老人一斗笠一双草鞋一把剑离开了。
——
魔界袓圣六年,正道联盟重整发兵势必夺回曾被划走的地域。
联盟主战派劝代理魔君吴吕深早日递交降书。
对方翌日回一书一字:“滚。”
谈不拢,正道联盟率军逼入北境。
北境地域九月的吹起的风沙扰人,旌旗猎猎,沙尘侵扰四方四正笔直硬挺的玄甲军。魔界集四境兵力驻守西隘口,边界外一片银白战甲,日光下耀眼折芒,或是道骨仙风的修士抚摸胡须,神情悠然。
干燥的河床如楚河汉街分割黑白两军。
战鼓未响。
远处偶然有北境沙狼嚎叫连连更添肃穆,玄甲军领头之人五大三粗,脸上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颌,咬牙向身旁副将交代些什么,脸上疤痕像蜈蚣般活动。
正道联盟方开始喊话:“李横!带着你的人现在撤军递交降书还不算晚!”
被喊话的人正是玄甲军的领头之人,他嗓音粗旷,吼声震的大地都在颤动:“去你的!北境没有一张纸会写投降!”
哒哒——咯哒咯哒——
一串慢悠悠的马蹄声踏着河道碎石走来,一人骑着一匹编辫子的铁青马,一身粗布衣衫,懒散的就这么带着斗笠和酒壶晃到了两军阵前。
两军数十万双眼睛注视下一人一马慢悠悠地骑到了两军正中。铁青马站定后甩了甩尾巴,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响鼻。
“这谁?”
“不知道,裹着头巾看不清脸。”
“散修?这个时候闯阵,找死?”
“诸位。”那人声音不大,但在风里传得很远,“听说正道联盟要攻打魔界。本君亲自来问问——是哪个宗门牵的头?”
正道联盟阵前死寂了一瞬。然后有一个掌门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弟子身上,弟子踉跄着扶住他,自己的剑也差点脱手。
有人失声喊了句“台秋蛇——!”,声音尖得破了音。
还有人下意识拔剑,剑拔到一半又僵在那里,见旁边无人行动,不知道该继续拔还是该收回去。
玄甲军领头之人第一个吼出声,大手把弯刀举过头顶,刀鞘被他甩飞出去,铜扣在碎石滩上弹跳了好几下。
紧跟着。
玄甲军集体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呼声。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炸开的嘶吼,声声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狂喜。
骑兵跟着举起弯刀,刀刃在日光下连成一片雪亮的波浪。
人群在喊“君上”,有人在喊“魔君”,有人在喊“台秋蛇”,还有人在喊“他娘的真的是活的”。
那人摘下斗笠,银白如雪长发散入掺杂黄沙的长风,紫色的眼眸漫不经心扫视穿白带银的正道联盟,嘴角噙着的笑却是怎么也落不下来。
“忘了,你们不认识本君的白发。”
那人话音落下,一头白发旋即转黑,脸上毁容一般覆盖上了青黑色纹路,直从眼角蔓延到下颌。
震天的欢呼在他身后凝成音浪冲击着正道联盟所有人。
那人抬起手,五指张开朝身后轻轻一压。
令行禁止,鸦雀无声。
“想打上前,本君亲自奉陪。”他扫视人群一圈,话语极其嚣张,但无人应答,反驳都无,甚至有人后退后被身后师长低声呵斥。
台秋蛇摆了摆手策马掉头,慢悠悠回到黑压压的北境军阵,“不打就早日递交降书——然后滚远点。”
“盟主!”人群突然低声喊道。
台秋蛇听到后却是猛然回头,人群中走出一个男人,玄衣劲装身披银甲漂亮不似凡间人,身量极高,宽肩窄腰,那双眼睛深如潭渊,他就是当今正道联盟盟主陈峥危。
正道联盟开始了欢呼,欢呼他们的主心骨,欢呼他们的盟主。
这个人确实能与台秋蛇一站,但正道联盟欢呼过早了,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个敢站出来的人同台秋蛇是何等关系?
台秋蛇扯着缰绳重新面朝他们,铁青马却是不耐烦了,响鼻打个不停,马蹄死活不肯扭回去。阵前靠近的修士就听他咬着牙小声唤那匹马祖宗,求她配合点。
氛围又重回紧张时刻,分明是要对决,河道的二人只用眼神对峙,一人未拔剑,一人未下马,就这么遥遥望着。他们眼神里有不舍有久别重逢的爱恋,但就是没有仇恨。
哪怕阵营相悖。
他们大概以为他要出手了——寒山剑宗首徒,正道联盟盟主,照胆剑出鞘能斩落星辰之人。他们等了太久,等这位从不轻易出手的盟主用那柄上古神兵替他们劈开我这块最难啃的骨头。
他的确出手了。
他伸出双手,把魔界之主台秋蛇整个人从鞍子上提起来,摁进自己怀里。
一只手箍住腰,另一只手托住后脑勺,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身体。玄甲军看到自家君上被人搂在怀中一丝挣扎都无,正道联盟看到陈峥危把下巴抵在台秋蛇发顶,呼吸粗重而滚烫,最后狠狠的闭上了眼睛。
铁青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往旁边挪了半步,耳朵往后贴成飞机耳,大概在想这些人类怎么比北境的风沙还难捉摸。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不敢吹了,旗不敢响了,连枯骨荒原远处那几只老在嚎的沙狼都闭了嘴。
而后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大概是弯刀。
轰轰烈烈,噼噼啪啪的像是一场砸向地面的雨。正道联盟那边没有人捡东西,因为他们连下巴都忘了捡,几个老头子惊的胡须都拽断两根。
“陈峥危!你是正道联盟的盟主!你在做什么——”对面阵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声音尖得破了音。而陈峥危只是把怀中人又往怀里摁了摁,然后抬起眼,扫过对面那些惊怒交加的面孔。
“打不了。这是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师弟。”他顿了顿继续说:“好不容易找回来的。
两军阵前,风沙骤停。
干涸河床上的碎石被无数双脚印碾进泥里,双方数万将士的呼吸凝成一道绷到极致的弦。
可最先打破死寂的不是战鼓,不是令旗,而是有人没举武器——光举了留影石。
“也就是老夫手中这枚。”
茶楼里鸦雀无声,这次没有欢声笑语,好几人红了眼,还是那群人,有修士甚至悄悄拔了剑,看到寒光耀眼,老人摆摆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春日老夫来此山中前确实无君上消息,这不秋天了,蛇也出来了嘛。”
一人扯开衣襟大喊:“我就说他骗人的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