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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说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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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处地方,这里的人年岁长,日子慢。行起坐卧悠然自得,上能腾云驾雾,下能田间除草。

他们走入山中自称“山人。”

当“山人”也不能真的不问世事,茶楼就这样如飞蓬草御风而起,落地后开遍了这方世界。

这日,山下“等风阁”来了个暂歇脚的说书人,斗笠下,老人须发皆白,一身行饱经风霜的粗布衣衫,一双踏遍千山万水的开口草鞋,不大文雅,倒更像个乞丐,但他背着一把剑。

无人敢真当这是乞丐——他在门口一站,满堂茶客停下手中事看向这位老人。

“掌柜的!快!说书人来了!”

里间,那个被喊出来的青衫男人亲自撩开帘子把人请到二楼雅间,毕恭毕敬,掌柜的亲手冲泡上一杯碧绿茶汤,香雾升腾,雅间内特意不设隔音阵,楼下茶客纷纷倾耳听。

“还请先生留下故事。”

老人低头看着杯盏中轻旋的茶叶,直到氤氲雾气挂在他的花白须发,抬手间茶盏瞬间失去热气,凝出冷雾,他这才呷一口。

“魔界新君上任的故事。”

掌柜的手中茶盏抖落,茶汤溅出,“先生啊,这里是修行界,不敢说这个!您不怕正道联盟追杀?”

老人抚须大笑:“他们追不上老夫,我来就是让诸位听个乐呵。”

那节枯瘦的手指蘸了方才溅落的茶汤在桌面画了条蜿蜒的线,他慢悠悠开口:“老夫要讲的这位新君,跟诸位听过的所有魔君都不一样。他不屠城、不炼魂、不抢法宝、不开战、他修路。”

“修路?”

这话却不是掌柜的说的,一楼那些耳力非凡的人一字不落把这听了去。楼下一位茶客大喊:“他正道联盟的手伸不到我桃花谷!让老先生尽情讲!”

消息如花瓣一般散落到桃花谷各处。

不到半天,衣裙翩然的一群”山人“御剑停留在此地。

气势汹汹,不像是听故事,更像是赶人的。

老人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朗声道,“老朽今日途经宝地,想给各位讲一段远在千里之外的新鲜事——魔界,换天了。”

茶楼里的茶客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皱眉,有人冷笑。

一个穿月白道袍的年轻剑修放下茶碗,剑眉倒竖:“老先生,你跑到修行界来讲魔界的事?不知道仙魔势不两立吗?”

老先生不慌不忙,拈须一笑:“诶,老朽讲的这个魔界,和诸位想的可不太一样。这届魔君——不坐明堂坐马背,不穿蟒袍穿布衣,游历四境斩妖魔,一路所到之处,黎民百姓夹道欢迎!”

”他就是魔还斩自己吗?“台下哄堂大笑。

老人也不急,就撵着胡须等声音渐熄。

那年轻剑修霍然起身,用茶碗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不可能!老先生,你编故事也编个别这么离谱的。魔君是什么人?还夹道欢迎?这能放一块说?”

老先生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小石子,搁在桌上。棱角分明,在光下泛着极淡的灵力荧光。

“各位看官不信?那我们今日创新——讲一段,咱就放一段留影石。”

“留影石?”

茶客们围过来,有人压低声音说那东西不是很贵吗。

老人用粗糙的拇指轻轻一蹭,第一段影像浮现在茶楼半空——一条青石铺就的长路,从界碑这头直直地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青山,路边挤满了裹着头巾的凡人、摆摊的商贩、抱孩子的妇人。

一个粗布衣衫的年轻人从人群中间走过,笑着跟路边的人打招呼,被一个大婶从摊子底下掏出水灵灵的白菜塞了满怀。又有人不断上前打招呼、塞东西,到最后那个人手上提的,背上背的全满了,他就这样慢慢消失在画面中。

原本想反驳的人看到他脸上的魔纹又闭嘴了。

这些年,正道联盟把此人的通缉像恨不得粘人脑门上看,现在就画中人脸上的黑青纹路已经无人不识。

“还真是他!但那些不是凡人吗?为什么不怕他?”有人喃喃。

“这他*的……”那个拍桌子的茶客终于把茶碗放下了,“这他*的也太不像个魔君了。”

台下有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开口了:“我在北境行过商。路一直铺到西隘口,路边凉亭里的凉茶不要钱,驿站的驿丞会帮你换马。我问驿丞谁修的路,他说——魔君修的。”他顿了顿,“我以为他骗我。”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

老人收起留影石,端起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继续,“诸位道友,这段书,老朽只讲一遍。这魔君台秋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各位自己看,自己品。”

窗外,夕阳正渐渐沉到谷底。

说一段,老人就真的能放出对应的留影石。

茶客们大气不喘,连吞咽声都小心翼翼,讲到后来,茶客有笑有骂,开始互动打趣魔君那个凶巴巴婆娘。

桃花落了一层又一层,茶馆的茶换了三轮茶叶,修士们把椅子坐塌了好几个,连茶楼掌柜都忘了收茶水钱。

讲到第十天,老先生嗓子哑得直冒烟,带来的留影石全部放了,包袱里一块都没剩。

十天十夜。

老人在桃花谷这座茶楼讲了整整十天十夜。

最后他终于双手抱拳,朝满堂听众告饶,”真没了,故事讲完了,留影石也放完了,求各位道友放老朽走吧。“

“还有吧?老先生先别走!”那个第一天带头要砸摊子的年轻剑修第一个站起来,眼眶已经熬得发红。

旁边几个散修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老先生,您再讲一段,就一段!”

“为什么到东境就停了?一直在养伤吗?”

“后来怎么样了?”

“他后来收到回信了吗?”

”漠兰部落那个女首领到底跟魔君后来有没有联系?”

“魔界南境镇守居然曾是正道门派掌门!?”

“您说的寒山的那条路,我们现在能堵到魔君不?”

老人一个一个地摆手,说没有后续了,真没有后续了。

有人急了:“骗人!”

惊堂木悬在半空。

老人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往下拍。

他沉默了很久,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笑容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慢慢暗下去。

茶客都看到了,慢慢闭上了嘴。他把惊堂木轻轻搁在桌上。

他再开口时,苍老的嗓音里带了几分压抑太久的沙哑。“不是老夫不讲。而是咱家君上——就活了这些年,他用六年留下个四境安稳镇守的魔界,然后......薨了。”

茶楼安静了下来,窗外桃花被风吹落的声音都能听见。那个年轻剑修还站着,嘴张着,忘了合。角落里一个正在啃干粮的修士把饼搁在碗沿上,再没拿起。

掌柜的算盘珠子从指尖滑下去,噼里啪啦打碎滚了一地。

这十天里。

他们刚爱上一个天天脸上顶着巴掌印风雨无阻来回见心上人的魔君。

爱上这个用脚步丈量土地,一路带去欢声笑语,选择放下世仇在北境风沙和漠兰人碰杯喝酒撕烤羊腿吃的魔君。

爱上这个骑着马,一路上和孩童说笑分糖果的魔君。

爱上这个拥护和平从不开战的魔君。最后会因为凡人而甘愿受刑的魔君。

而现在说书先生告诉他们,这个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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