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哭啊。”周璇的声音有些慌乱,她伸手去拿纸巾,但黄唯音比她快了一步,直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没哭。”黄唯音的声音闷闷的,鼻音重得像感冒了,“我就是觉得,你小时候好可怜。”
周璇愣了一下:“哪里可怜了?”
“就是可怜啊。”黄唯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转学没人跟你说话,你就在本子上画哀陪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玩?你要是来找我,我肯定陪你说话,我还可以给你看我画的新兰,虽然画得丑,但至少有人跟你一起画啊。”
周璇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种情绪太复杂了,像是在看一个傻瓜,又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宝物。
“我们那时候又不认识。”周璇说。
“那你可以早点认识我啊。”黄唯音吸了吸鼻子,“你要是早点认识我,你就不用一个人画哀了。我跟你一起画,你画哀,我画小兰,我们还可以互相交换看。”
周璇沉默了很久。录音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黄唯音心跳停了一拍的话:“我们现在认识也不晚。”
黄唯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她捧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看着周璇清秀的字迹,看着那些从小到大的笔迹变化,看着那句“哀还在,我会一直在”,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不是感动,不是喜欢,不是同情,不是心疼。那些词汇都不够准确。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像是两个人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感觉。就像两块拼图,分开的时候各有各的形状,但放在一起之后才发现,那些凹凸不平的边缘刚好能咬合在一起。
“周璇。”黄唯音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周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黄唯音伸出手臂,环住了周璇的肩膀。周璇的身体僵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但很快,那层僵硬就融化了,像是春天里的最后一块冰,在暖阳下一点一点地化成了水。
周璇的手臂也抬了起来,轻轻地搭在黄唯音的腰上。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时间不长,也许只有十几秒,但对黄唯音来说,那十几秒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秒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
周璇身上有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她的肩膀比看起来要窄,骨架很小,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瘦弱的猫。但她的手臂很有力,搭在腰上的触感让黄唯音觉得安全。
“行了。”周璇先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抱够了吧。”
“不够。”黄唯音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她又在心里骂自己,你今天怎么老说这种不过脑子的话?
但周璇没有生气,也没有怼她。只是别过脸去,声音轻得像风:“下次再说。”
黄唯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下次?她说下次?也就是说,还有下次?
她在心里把“下次再说”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十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周璇说的不是“没有下次”,不是“别想太多”,而是“下次再说”。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黄唯音一直不敢推开的门。
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录音棚的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像是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黄唯音和周璇并肩坐在调音台前,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黄唯音指着某一页上的一张贴纸说:“你看,这张哀的贴纸我小时候也有过,我记得是跟小兰的贴纸在一张上的,我当时把整张贴纸都买了,然后把哀的那一格撕下来送给我同桌了,因为她喜欢哀。”
周璇挑起眉:“你同桌喜欢哀?”
“对,她是个铁杆柯哀党。”黄唯音笑着说,“我们那时候天天吵架,她说不通我,我也说不通她,但一点都不影响我们当朋友。我们还约好了,等以后有钱了,一起去看柯南的剧场版。”
“后来去了吗?”
“没有。初中之后就分到不同班了,慢慢就联系少了。”黄唯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但我听说她后来真的去日本留学了,还去了鸟取县的柯南小镇,给我发过照片。那个柯南小镇你知道吗?有柯南的铜像,还有少年侦探团的雕塑,街道上到处都是柯南的元素。”
周璇点点头:“我知道,我一直想去。”
“那我们一起去。”黄唯音想都没想就说。
这一次她没有后悔,没有在心里骂自己。因为她发现,当她说出“我们一起去”的时候,周璇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星光的亮,是月光的亮。不刺眼,不灼热,但温柔得让人想要沉进去。
“你认真的?”周璇问。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你什么时候认真过?”
黄唯音假装生气地拍了一下周璇的手臂:“我超认真的好不好!我说一起去就是一起去,等这部广播剧完结了,我们就去日本,去鸟取,去柯南小镇。我要在小兰的铜像前面拍照,你要在哀的铜像前面拍照,然后我们交换照片,一人一份。”
周璇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好。”
黄唯音觉得今天一定是她的幸运日。她不仅抱了周璇,还约定了跟周璇一起去日本。虽然这个约定能不能实现还不知道,但至少周璇说了“好”。
她低头看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忽然伸手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周璇凑过来看,发现黄唯音写的是:“周璇的笔记本,第不知道多少页。今天,黄唯音在此郑重宣布,她要把周璇小时候缺失的那些陪伴,全部补回来。”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小时候画的那些丑丑的新兰图一样,不好看,但真诚得让人想哭。
周璇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
“你写的东西我收下了。”她说,“但是字太丑了,下次写好一点。”
“我写字就这个水平,你爱要不要。”
“我要了。”周璇说,“没说不要。”
黄唯音看着她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包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她忽然觉得,周璇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她可以把一个用了十几年的旧笔记本当成宝贝,却对贵重的东西毫不在意。她可以把一个人的真心话收藏起来,却从来不说自己也在意。
也许周璇就是这样的人。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在意。她不表现,不代表她不感动。她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藏在那层清冷的外壳下面,藏在那些不经意的脸红和闪烁的眼神里。
而黄唯音,正在一点一点地学会读懂这些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