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录音棚比工作日安静得多。整栋楼里只有零星的几间棚还在运作,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了。赵晴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把录音棚的钥匙交给了黄唯音,让她和周璇自己进去录一些补录的片段。
黄唯音到的时候,周璇已经在棚里了。她坐在调音台前,面前摊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正低着头认真地写着什么。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迅速合上了本子,把它塞进了包里。
“你在写什么?”黄唯音好奇地凑过去。
“没什么。”周璇的语气淡淡的,但动作里的慌张出卖了她。
黄唯音识趣地没有追问,但心里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都磨白了,看起来用了很多年。周璇这样一个连朋友圈都不发的人,居然会随身带着一本笔记本,还写得那么认真,里面到底是什么?
“今天要补录的是第五幕的第二场和第三场。”黄唯音翻开台本,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晴姐说这两场情绪反差很大,一场是分手戏,一场是和好戏,中间只隔了十秒钟的空白,让我们自己把握情绪转换。”
周璇点点头,戴上耳机,在话筒前站定。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截下巴。黄唯音注意到她今天的妆画得比平时浓了一些,眼线微微上挑,衬得那双本来就好看的眼睛更加深邃。
“你今天化妆了。”黄唯音脱口而出。
周璇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周末想画就画了。”
这是黄唯音认识她三年来,第一次看到她带妆进棚。周璇平时几乎不化妆,最多涂个润唇膏,头发也是怎么方便怎么来。今天这是怎么了?黄唯音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但很快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不可能的,周璇怎么可能因为她而化妆。
录音开始了。
第五幕的第二场是分手戏。林知夏和沈清辞因为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选择了分开,两个人都没有哭,没有闹,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碎。
黄唯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说话:“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放手。”
周璇的声音更轻,轻到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这不是我想要的,但这是对的。”
“对谁对?”
“对我们。”
两个人说完最后一句台词,录音棚里安静了很久。黄唯音没有喊停,周璇也没有摘下耳机。她们就这样沉默地站着,隔着吸音屏看着对方。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赵晴提前录好的提示音从耳机里传来,提醒她们下一场马上开始。
第五幕的第三场,分手三年后的重逢。林知夏和沈清辞在一个意外场合再次相遇,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黄唯音的声音从平静变成激动,从激动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泣不成声:“我以为我已经把你忘了,我用了三年时间,我以为我做到了。但看到你的那一刻,三年的时间全部归零了。你还是你,我还是那个喜欢你的人。”
周璇的声音终于也碎了。那是黄唯音第一次听到周璇的声音出现裂痕,不是技巧性的颤抖,而是真实的、控制不住的情绪坍塌。她说:“我也是。”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装了三年的分离、三年的想念、三年的嘴硬和心软。
黄唯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跟眼泪过不去了,从昨天到今天,她已经哭了太多次了。但她控制不住,不是因为台词有多感人,而是因为周璇说“我也是”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那句话,到底是对沈清辞说的,还是对黄唯音说的?
补录结束后,两个人都有些疲惫。黄唯音瘫在调音台的转椅上,转了半圈,仰头看着天花板。周璇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喝水。
“周璇。”
“嗯。”
“你说我们配了这么多百合剧,会不会有一天把自己也配进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黄唯音就后悔了。她在说什么啊?这种话怎么能直接问出来?这也太明显了吧?
但周璇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周璇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做我们这一行的,入戏太深是大忌。”
“那你入过吗?”黄唯音追问道,心跳快得像打鼓。
周璇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黄唯音。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我小时候收集过哀的贴纸。”周璇忽然转换了话题,“你知道那种五毛钱一大张的贴纸吗?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就有卖的,一大张上有几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是一个动漫角色。柯南的贴纸上一般有新一、小兰、柯南、毛利小五郎,偶尔会有哀,但很少。所以我每次看到有哀的贴纸都会买,一张一张地攒,攒了整整一个鞋盒。”
黄唯音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回忆杀打动了,暂时忘记了自己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她从转椅上坐直了身体,眼睛亮亮地看着周璇:“然后呢?”
“然后我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周璇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但黄唯音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那个鞋盒不知道被塞到哪个纸箱里了,搬完家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我妈说可能被当成垃圾扔掉了。”
“太可惜了。”黄唯音真心实意地说,“那些贴纸要是留到现在,那可都是古董了。”
“你呢?”周璇转过身,看着黄唯音,“你小时候收集过什么?”
黄唯音想了想,笑了:“我收集过新兰的图。不是贴纸,是我自己画的。我买了一本厚厚的素描本,照着动画片里的画面,一张一张地画新一和小兰。画得特别丑,新一的脑袋永远是歪的,小兰的头发永远是尖的,但我表姐每次看到都说好看,还说我有天赋。”
“你还留着吗?”
“留着啊。”黄唯音说,“在我老家的抽屉里,跟我小学的奖状放在一起。我妈有一次收拾房间差点扔掉,我跟我妈急了,说那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比奖状宝贵多了。我妈说我脑子有病,但还是帮我收好了。”
周璇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走回调音台前,拉开自己的包,犹豫了几秒,然后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拿了出来。
“给你看一个东西。”她说。
黄唯音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整个人呆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笔记本,而是一本剪贴本。第一页上贴着一张灰原哀的贴纸,正是周璇刚才说的那种五毛钱一大张的贴纸。贴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翘起来,但哀的脸依然清晰可见。贴纸旁边用蓝色的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稚嫩歪斜,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灰原哀,我最喜欢的角色。”
黄唯音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都贴着不同的柯南相关的东西,贴纸、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自己画的小画、甚至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是某一部柯南剧场版的。
每一页都有一行字,字迹从歪歪扭扭慢慢变得工整漂亮,内容也从简单的“我喜欢哀”变成了更长的句子。
“哀今天笑了,她笑起来真好看。我也想笑,但笑不出来。”
“新的一集,哀说‘勇气是挺身而出的正义’,这句话我记在心里了。”
“转学第三天,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哀,假装她在陪我。”
黄唯音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昨天,字迹是周璇成年后的字迹,清秀而有力。
“山崎老师走了。小兰的声音安静了。但哀还在,我会一直在。”
黄唯音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笔记本的纸页上。她赶紧用手去擦,怕把周璇的字迹弄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