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皇帝在骊山北麓的皇家猎场设下校猎大典,猎场方圆数十里,外围是绵延起伏的丘陵与密林,中心搭起了连绵数里的锦帐。
入夜之后,猎场各处点起数千盏宫灯,将整座山谷映得如同白昼。
迟亦本不想来,他的膝盖在化雪天里最难受,膏药贴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可这场校猎是皇帝亲自主持的大典,不仅他得来,满朝文武,后宫嫔妃尽数在内,帖子上的名单足足写了十页纸。
萧晏骑马跟在迟亦的马车旁,从永宁坊一路护送到骊山脚下。
踏雪的蹄铁踏过官道上未化的薄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时不时偏头看一眼马车车厢的窗户。
车厢里,迟亦正窝在狐裘里假寐。
“公子,到了。”青戈在车帘外轻声道。
迟亦下了马车,站在猎场的草地上微微眯起眼。冷风裹着篝火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猎犬的吠叫。
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正要往自己的帐篷走去,身后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萧晏翻身下马,将踏雪的缰绳交给亲卫,大步走到迟亦身侧开口:“山里夜风大,比京城冷不少,膏药贴了没有?”
“贴了。”迟亦往外走了一步,“不过护膝有点紧。”
萧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嗯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进去再给你松。”
三皇子萧珩站在不远处自己的帐前,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屠苏酒,目光黏在迟亦身上。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围猎大典在黄昏时分正式开始,御帐前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山谷中回荡不息。
皇帝端坐在御帐前的高台上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将此次围猎定为三日,以猎获多寡定胜负,胜者可得御赐宝弓一把。
第一日和第二日的围猎风平浪静,迟亦没有参加围猎,只是偶尔骑着马在猎场边缘散散步。萧晏每日会带亲卫入林围猎半日,剩下半日守在迟亦帐篷外。
第三日,萧晏清早便带了一队亲卫出发,目标是猎场东南角的白鹿林。白鹿林深处据说有一头罕见的白鹿,是今年校猎最珍贵的猎物。
临行前他站在迟亦的帐篷门口交代了好一会儿,迟亦歪在榻上单手托腮,有点困,只嗯嗯了几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迟亦忽然问。
“酉时之前。”萧晏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迟亦翻了一页书,“我的砚台缺墨了,你回来的时候顺路去沈玉楼那边拿两块。”
沈玉楼的帐篷就在隔壁,萧晏就算再不乐意也不至于连几步路都不肯走。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身后又传来句叮嘱:“白鹿林那边地形复杂,别追太深。”
萧晏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变故便发生了。
迟亦正坐在帐篷里临帖,青戈忽然匆匆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公子,三殿下求见,说是有要紧事相商。”
迟亦的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写:“让他进来。”
萧珩掀帘而入时带进来一股冷风,他今日穿得极为隆重,面上因为饮酒有些泛红。他往帐内扫了一圈,不见萧晏的身影,唇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迟公子,又见面了。这几日在猎场远远望着公子策马的风姿,心中实在仰慕,今日特来拜访。”萧珩说着将手中一只精美的锦盒搁在矮几上。
“这是北狄进贡的雪蛤膏,本皇子听说公子素有心疾,此物最是养心安神。”
“三殿下,”迟亦放下笔,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抬眼看着他,“你的消息从哪里来的?”
萧珩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本皇子只是偶然听闻。”
“偶然听闻。”迟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偶然听闻我在汤泉行宫养过心疾,三殿下的消息……倒是比太医院的脉案还准。”
萧珩的笑容挂不住了:“迟公子果然聪慧过人,到了这个地步本皇子也不藏着掖着了。公子丰姿绝世才情卓绝,本皇子的确对公子思慕已久。”
他又冷哼一声:“而萧晏不过是一介武夫朝不保夕,就算手里有三万兵也护不了你一辈子。你若肯跟了本皇子……本皇子愿意将东宫之位让给太子,只求你多看我一眼。”
迟亦垂着眼帘听他说完这番话,低声笑了,悠哉悠哉的开腔:“说完了?”
“三殿下,你今天真是喝了不少酒。你说你愿意把太子之位让出去……”迟亦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太子之位从来就不是你的,你拿什么让?”
萧珩原本泛红的脸瞬间白了。他当然知道,太子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就算太子倒台,东宫之位也轮不到他这个庶出的三皇子。
“迟亦。”萧珩的声音低了几分,那几分醉意荡然无存,露出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本皇子对你好言好语,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