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膝很宽,几乎能将整个膝盖和小半截小腿都裹住。他的手指绕过迟亦的腿弯,将系带穿过去,打了个结。然后是左膝。两只护膝都戴好之后,他抬起头。
发现迟亦正垂眼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萧晏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着脸,迟亦歪在榻上垂着眼。
迟亦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这个人二十二岁,官拜镇北将军,杀敌无数,可这人却跪在自己的膝前,小心翼翼地给他系护膝。
“他们都怕你。”迟亦说。
萧晏的手还搭在护膝的系带上:“他们是你的人。”
“我说的是外人。”
“外人跟我没关系。”
“那跟我呢?”迟亦问。
萧晏没有片刻沉默,直接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萧晏没仰着脸看着迟亦,目光又深又沉。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迟亦忽然伸出手。
他的手指微凉,指尖轻轻点在萧晏的眉间。萧晏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那只手指沿着他的眉骨慢慢往下滑,划过眉尾,划过眼角,指尖的凉意像是雪水,一点一点渗进他滚烫的皮肤里。
手指滑到萧晏的下颌线时停住了。
“你今天超额完成了任务。”迟亦说,声音很轻,“想要什么赏?”
萧晏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想要迟亦多看他一眼,想要迟亦不再对他冷言冷语,想要每天都能在这间书房里坐着看他看书。可他不能说这些,他知道这些不是该用赏赐来换的东西。
“不要赏。”萧晏说,“换你回答一个问题。”
“问。”
“你当年从马背上摔下来,是不是被人害的?”
迟亦的手指在萧晏的下颌上停住了。他的目光骤然变冷,随之收回手,重新歪回了靠垫上,将那条薄毯拉到胸口。
“查过我?”迟亦的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只查了伤病。”萧晏说,“别的没查。”
迟亦转头看向窗外,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迟亦说,“那年冬天,我去西山别院养病,马鞍被人做了手脚。我没摔死,只摔断了膝盖。”他说得貌似轻描淡写,“做手脚的人第二天就被我凌迟弄死了,三千多刀,他一直在哭一直在叫啊。”
萧晏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觉得我太狠了?”迟亦转过头来,手轻轻拂过萧晏的脸。
萧晏看着他的眼睛。杀人偿命,害他的人就得死。对迟亦来说,这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
“我在想,”萧晏说,“你那年才十三岁。”
迟亦愣住了,他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发紧。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人看穿弱点的感觉。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的好,母亲对他的好是利益捆绑,皇帝对他的好是笼络人心,那些暗中爱慕他的人对他的好是觊觎美色。可萧晏对他的好,让他找不到理由。
这让他不由得有些慌,随之把脸转向软榻里侧,背对着萧晏,声音闷闷的:“旧事不必再提。你任务完成了,回去吧。”
萧晏站起身,没有追问更多,将那只散开针脚的护膝拿起来,捏在手心。
“护膝我拿回去改。”他说。
迟亦没再理他。
萧晏走到门口,正要推门,身后忽然传来迟亦的声音。
“萧晏。”
萧晏转过身。迟亦依旧背对着他,乌发散在软枕上,耳后那颗小痣在他转头的动作中一闪而逝。
他的声音从软榻那边传来,不冷不热的。“明天过来的时候带盒桂花圆子,不要太甜。”
萧晏站在门口,攥着那只护膝,脸上的喜悦压都压不住。
“好。”他说。
“还有,”迟亦的声音更轻了些,轻得几乎要被炭火声盖过,“膏药……留下。等晚上没有人的时候再贴。”
萧晏将护膝揣进怀里,大步走出了书房。青戈端着茶水迎面走来,看见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打翻了。
而在书房里,迟亦从软榻上坐起来,拿起一贴膏药凑到鼻尖闻了闻。还是那股冲鼻的药味,还是让人犯恶心。
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将膏药翻了个面,背面用小楷写着一行字。
“贴于膝上,外用热敷,每日一换。”
字迹方方正正,丑得很有特色。
迟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膏药重新放回油纸包里,轻轻推到了角落。
然后又把油纸包拿回来,放在了自己枕头旁。